婚礼筹备完的第二天,天刚亮透,我就被手机闹得睡不着了。不是闹钟,是夏晚连着打了七个未接电话,最后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劈了叉:“晴晴!快看朋友圈!!我进决赛了!!《陪伴》活下来了!!”
我翻了个身,把手机按在胸口,心跳有点快。这丫头从美院大一开始就跟我说想参赛,练废了不知道多少本速写本,有次蹲画室通宵改稿,第二天直接低血糖晕在我家门口。那时候她抓着我的手说:“姐,我要让小沫的名字也被人记住。”
现在她真的做到了。
我点开朋友圈,置顶是一张美术馆展厅的照片。墙上挂着她的画,《陪伴》三个字打在右下角,灯光打得刚好。画面里三个女孩背对镜头站在晨光里,左边那个扎马尾的抱着调色盘,中间穿白裙子的手里攥着一叠手绘笔记,右边个子矮的正回头笑,兜里露出半截旧手机——那是我当年用的型号。
评论区炸了锅。
“这光影绝了!”
“细节控哭死,手机壳裂纹都画出来了!”
“作者是谁啊?太有共鸣了!”
我正要点赞,顾泽从背后探头看了一眼,“夏晚的?”
“嗯。”我把手机转给他,“她说这是‘我们仨一起活过的证明’。”
他盯着画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揉我头发,“你这闺蜜,比你还敢画。”
上午十点,颁奖礼开始。我和顾泽到美术馆时,大厅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小陈提前占了前排位置,刘姐坐旁边嗑瓜子,苏母捧着保温杯,看见我们立刻招手。
“妈你怎么也来了?”我挨着她坐下。
“这种好事不得凑热闹?”她拧开杯盖递给我,“喝点红枣水,别站久了累。”
台上主持人念到入围名单,念到“夏晚”两个字时,我手心突然出汗。她穿着条深蓝色连衣裙走上台,头发规规矩矩扎成低马尾,手里还捏着张纸条。
“下面揭晓银奖得主——”
鼓掌声停了,空气像凝住。
“星州美院,夏晚。”
她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,脚步都有点飘。接过奖杯时手直抖,话筒差点没拿稳。
“谢谢评委老师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这幅画……是我和晴晴、小沫一起活过的证明。她们教会我,画画不是为了赢谁,是把心里最真的话说出来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,有人抹眼睛。我低头喝水,结果呛了一口,咳得肩膀直抖。顾泽默默递上纸巾,自己嘴角却翘着。
颁完奖她冲下台,一把抱住我,奖杯磕在我胳膊上生疼。
“我拿银奖了!不是梦吧?”她掐自己脸,“哎哟真疼!是真的!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我笑出声,“不然你以为是你在做梦?”
她眼泪汪汪看我,“没有你们撑着,我早放弃了。”
顾泽走过来拍她肩,“下周我安排场地,给你办个展。”
“啊?”她瞪大眼,“真的假的?”
“骗你干嘛。”他掏手机,“秦助理不在,我自己盯档期。”
我们一群人挪到咖啡角坐下。小陈立马掏出平板查空闲展馆,刘姐掰着手指算日子,“月底正好有个青年艺术周,蹭热度最好!”苏母安静听着,忽然说:“绣点桌布垫着吧,别刮花了奖杯。”
我看着夏晚低头记笔记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以前她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“晴晴姐”,现在也能挺直腰杆说“我是画家夏晚”了。
“以后我们就是同行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得吓人,“你才是真大佬,等我追上你!”
傍晚散场时,风有点凉。我们往外走,她突然停下,回头望着美术馆大门。夕阳照在玻璃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奖杯反着光,像捧着一团火。
“小沫,你看到了吗?”她 whispered,“我们也陪你走了好远。”
风吹过耳畔,树叶沙沙响。她说不清是不是错觉,好像听见一声极轻的回应,又像只是风穿过廊柱的缝隙。
我走在她旁边,手被顾泽牵着。他掌心有薄茧,走路时总把我往里侧带一点,避开人行道边缘。
“你说她会不会难过?”夏晚突然问。
“谁?”
“小沫啊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我拿了奖,可她再也拿不到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她不会难过的。”我说,“因为她知道,有人替她继续画下去了。”
她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擤鼻涕。
刘姐在前面喊:“还不上车?等着变落汤鸡啊!”
天上不知何时聚了云,细雨开始往下飘。
我们挤进车里,小陈负责开车,刘姐坐副驾唠叨路线。后座顾泽撑开伞,挡在我和夏晚头顶,自己半个肩膀淋在外头。
“你收进去点!”我推他,“又不是没位置!”
“没事。”他不动,“你俩别湿了就行。”
夏晚抱着奖杯缩在角落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就想起来大二那年,咱们仨挤一把伞去食堂,结果全淋透了。”她眼睛弯着,“小沫骂我们傻,可还是把外套借给我。”
车窗外雨越下越大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“下次办展,我想放一幅新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叫《接力》。”
没人接话。雨点砸在车顶,噼啪作响。
苏母转头看她,轻轻说了句:“好名字。”
车子拐进小区时,雨势小了。我们下车,夏晚站在单元门口没走,抱着奖杯仰头看天。乌云裂了条缝,漏出一角淡青色的夜空。
“我得回学校改稿了。”她说,“下个月还有个联展,我想报名。”
“去吧。”我拍拍她肩,“缺颜料找我报销。”
“姐!”她咧嘴一笑,“你真是亲姐!”
顾泽掏钥匙开门,“明早九点,工作室见?”
“必须到。”我抬脚迈进楼道,“不然你是不是又要说我迟到影响风水?”
“影响效率。”他纠正,“风水是你编的。”
刘姐拎着保温桶跟上来,“明天炖了鸡汤,给你们补脑子。”
“您可歇会儿吧!”我喊,“再忙下去我们得给您发工资了!”
“发啊!”她扭头,“现金微信都行!”
笑声混着雨后的湿气,在楼道里撞来撞去。
夏晚最后看了一眼天空,转身走向自行车棚。她推车出来时,路灯正好闪了闪。她抬头,发现奖杯底部刻了行小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匆忙刻上去的:
“给永远的朋友。”
她手指抚过那行字,没说话,只把车骑得飞快。风从耳边刮过,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,像小时候放学路上,三个女孩并排踩着单车,大声唱跑调的歌。
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,看见她身影消失在街角。顾泽从身后环住我腰,“冷不冷?”
“还好。”我靠他肩上,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“煮面?”
“加蛋。”
“两个。”
楼下传来小陈锁车的声音,接着是刘姐关门的咔哒声。
我望着远处美术馆的方向,那里今晚一定还有人在布展,有光亮着。
夏晚会画下去的。
我们都会。
衣服滴着水,一滴一滴砸在窗台,洇开深色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