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郊。香樟园。
出租车停在门口,保安拦着不让进。我给那个地址打电话,响了很久,才有人接。
“到了?”
是那个苍老的声音,和留声机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保安接了个电话,看了我一眼,放行。
别墅区很大,里面种满了香樟树,遮天蔽日的,明明是下午,走在里面却像黄昏。我按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,在最深处找到了那栋房子。
灰色的三层小楼,围墙上爬满了藤蔓,铁门紧闭。我站在门口,按了门铃。
很久,没人应。
我正要再按,铁门忽然自己开了。吱呀一声,慢得像有人在后面慢慢拉。
我走进去。院子里铺着石板,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又软又滑。正对着的铁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站在门口,把那台留声机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就是那个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客厅很大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盏灯都没开。但能看清东西——因为到处都放着留声机。
大的小的,老的新的,木头的铜质的,摆满了整面墙,摆满了茶几,摆满了地板。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,通向里面的一张沙发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乔某。
比照片上更老,老得像一棵枯死的树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身上盖着毯子,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。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深陷,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但他看着我。那双浑浊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
“把留声机放下。”
我没动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怕什么?我八十多了,还能吃了你?”
我把留声机放在地上,站在那儿,没再往前走。
他盯着那台留声机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——那只手瘦得像枯枝,指节突出,皮肤上全是老人斑——指了指旁边的插座。
“插上。”
“它不用电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在笑自己。
“对。我忘了。它不用电。”
他收回手,重新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飘忽忽的,“我一直想找它。一直没找到。原来在老周手里。”
“老周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我让人去看过。他死的时候,这东西不在屋里。我就知道,它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那台留声机,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怀念,而是……等。
“它找上你了?”
我没回答。
他又笑了。
“它找上你了。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,“它一直在找人。找一个能听见的人。你听见了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听见她喊救命。听见你说‘处理干净’。”
他的笑容顿了一下。然后慢慢消失了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盯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”我顿了一下,“她在等你。”
乔某愣住了。
那个表情,我从来没见过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不是后悔。而是一种——我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来了。
他慢慢坐直了身体。那层盖在他身上的毯子滑下来,露出他的脖子。
上面有五道印子。
青黑色的,深深的,像烙进去的。
和我手腕上那五道红痕,一模一样。
“她来过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每年都来。每年那天晚上,她都站在我床边,看着我。她以为我不知道。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那只枯枝一样的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“这是她三十年前留下的。她死的时候,我掐着她。她抓我脖子。指甲掐进去,血都出来了。后来好了,印子没消。一年比一年深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刚才不一样。刚才的是诡异,现在是——解脱?
“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怎么过的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每天都能听见留声机响。”他说,声音飘忽忽的,“白天不响,晚上响。放的永远是那段评弹,永远是那最后一句。她要杀我,乔……她要杀我,乔……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我换了七个房子。请了九个和尚念经。在屋里贴满了符。没用。她还是来。她还是放。”
他指着那满屋子的留声机。
“我收集了这么多。我想知道,她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。为什么别人的不响,就她那台响。为什么别人听不见,就我能听见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给我听的。是给她自己听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回答。他只是盯着地上那台留声机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。
八十多岁的老人,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。他扶着沙发,扶着茶几,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那台留声机面前。
他弯下腰,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铜喇叭。
那只手在抖。
“小小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哭,“我在这儿。”
留声机没响。
他又说了一遍:“我在这儿。”
还是没响。
他直起腰,看着我。
“她不响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在那儿,佝偻着背,站在满屋子的留声机中间。灯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,投在那些留声机上,像一片黑色的海。
忽然,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轻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走?”
“她不会响的。有东西在这儿,她进不来。”
他指了指客厅角落——那里供着一尊佛像,前面点着长明灯。
“我请的。三十年了,就靠这个挡住她。她进不来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可你能进来。你能替她说话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就在我面前,浑浊的眼睛里,倒映着我的脸。
“你告诉她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等她。等她进来。”
“等她进来干什么?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让我后背发凉。
“三十年了。该结束了。”
我盯着他,盯着他脖子上那五道青黑色的印子,盯着他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忽然,我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躲她。
他是在等她。
等她自己来。
等那最后一刻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没追。他就站在那儿,站在满屋子的留声机中间,站在那盏长明灯的光里,看着我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带上那台留声机。告诉她,我在这儿。我一直在等她。”
我弯腰抱起留声机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。
像留声机启动的咔嗒声。
我猛地回头。
那台留声机在我怀里。没动。
可声音是从屋里传来的。
我看向那个角落——那尊佛像前面的长明灯,在晃。
明明没有风,它在晃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评弹。
女人的声音。软软的,糯糯的,唱的是一段苏州评弹。
不是从任何一台留声机里传出来的。是从墙壁里,从地板里,从天花板上,从每一个角落里传出来的。
乔某站在那儿,站在那些声音中间,慢慢抬起头。
他在笑。
“小小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你终于进来了。”
那盏长明灯灭了。
满屋子的留声机,同时响了。
刺啦刺啦的声音,像无数张唱片在空转。然后,所有的声音汇成一句话:
“乔——”
女人的声音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唱评弹的人喊板。
“我等了你三十年。”
乔某站在黑暗里,站在那些声音中间,一动不动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在笑。
那个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我抱着留声机,转身就跑。
跑出那栋房子,跑过那条满是香樟树的路,跑出那个大门。
一直跑,跑到马路边,跑到路灯底下,我才停下来。
回头看。
那片别墅区黑漆漆的,只有最深处那一栋,窗户里透出幽幽的光。
黄色的光。
像留声机喇叭口里的那种光。
我低头看怀里的留声机。
它静静地待在那儿,铜喇叭对着我,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从喇叭口里传出来的。
女人的声音:
“谢谢你。”
“接下来,是我的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