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,我带着妹妹逃荒到北平,走投无路时被一个皮影戏班收留。
班主说,戏班有个规矩——夜里不许碰那些皮影。
我不信邪,妹妹病了没钱抓药,我偷了一个皮影想换钱。
当晚,妹妹不见了。
床上只留下一张皮影,上面画着她。
班主说,她替我去陪那些“东西”了。
我跪着求他救人,他说只有一个办法——你进去,把她换出来。我问怎么进去。
他指了指那盏油灯:把自己烧成灰,拌进颜料里,画成皮影。
我画了。
我进去了。
可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不认得我了。
她在里面活了六十年,早就成了它们中的一个。
她笑着把我推出来,说:哥,你走吧。我一个人就够了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三年,我和妹妹从山东逃到北平。
爹妈死在了路上。过黄河的时候船翻了,爹把我推上岸,自己没上来。妈抱着妹妹在后面一艘船上,眼睁睁看着爹沉下去,一口气没上来,就那么去了。
我十三,妹妹八岁。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。
我们跟着逃难的人流往北走,走了一个多月。饿了啃树皮,渴了喝河水,夜里就窝在破庙里睡。妹妹发烧,烧了一路,小脸通红,嘴唇干裂,可她不吭声,就死死抓着我的手。
“哥,我没事。”她总这么说。
我知道她有事。她烧得越来越厉害,后来连路都走不动了,我背着她走。
进北平那天是傍晚,天灰蒙蒙的,城门楼子高得吓人。我背着妹妹站在城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蹲在路边,听肚子咕咕叫。
忽然听见锣鼓声,咣咣咣的,从一条巷子里传出来。我背着妹妹走过去,看见一个戏班子的后门,门半掩着,里面有人在唱戏。不是京剧,是另一种调子,我没听过。
我蹲在后门口,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哭。
爹活着的时候,村里也唱戏。每年秋收后搭台子,爹扛着我站在最前面看。他说等有钱了,送我去学戏,学好了就不用在土里刨食了。
现在爹没了,我倒真蹲在戏班子门口了。
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老头站在那儿,瘦高个,瘸着一条腿,手里拄着根拐棍。他低头看着我,又看着我背上昏昏沉沉的妹妹,问:
“干嘛的?”
我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咽了几口唾沫,才挤出一句:
“想找活干。”
老头没说话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又盯着我妹妹看了很久。那眼神我说不上来——不是可怜,不是嫌弃,是一种……我也说不清。像等什么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侧开身,让我进去。
那是北平最老的皮影戏班,叫“永兴班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天看我们的眼神,不是可怜,是等。
戏班不大,一个院子,三间房。正房住班主,东厢住戏班的人,西厢堆杂物。老头让人腾出一间柴房,铺了草席,让我和妹妹住下。
“先住着,病好了再说。”他说。
我跪下来给他磕头,他摆摆手,瘸着腿走了。
当天晚上,有人送来一碗粥,一碗药。粥我给妹妹喝了,药我喂她灌下去。她烧得迷迷糊糊的,喝药的时候呛了一下,咳了半天。
“哥,这是哪儿?”
“戏班子。好人家的戏班子。你好好养病。”
她点点头,又睡过去了。
我坐在草席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有脚步声,有搬动东西的声音。后来锣鼓响了一阵,唱了几句,又停了。再后来什么都停了,安静得像没人住似的。
我困得不行,倒头睡了。
不知睡了多久,忽然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。
唱戏的声音。不是白天那种,是很轻的、很远的那种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我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。妹妹还睡着,呼吸很沉。
那声音还在响。咿咿呀呀的,一个女人在唱,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,但那调子怪得很,像哭。
我爬起来,推开门,往外看。
院子里没人,月光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那声音是从堂屋传出来的。
堂屋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光,不是灯,是那种幽幽的、发黄的光,一晃一晃的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
一眼,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满屋子挂着的全是皮影。绳子上,墙上,架子上,密密麻麻的,几十张上百张。那些皮影在动。没有人在操纵,它们自己在动。转身的转身,抬手的抬手,张嘴的张嘴,像活人一样在演戏。
台子下面,坐着一排黑影。
看不清脸,就是一个一个的黑影子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看着那些皮影演戏。
我捂住嘴,怕自己叫出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皮影转过头,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它没有眼睛,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。
我转身就跑,跑回柴房,把门顶上,缩在草席上浑身发抖。妹妹还在睡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抱着她,抱了一夜,不敢闭眼。
天亮的时候,那声音停了。
我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太平。阳光照在地上,有人在扫地,有人在练功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班主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,手里捧着个茶壶。看见我,他招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说:
“昨晚看见什么了?”
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戏班的规矩,”他说,“夜里别碰那些皮影。碰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我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没解释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柴房的方向一眼——妹妹还在那儿睡着。
“她烧退了吗?”
“退了。”
他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退了好。退了就不用……”
他没说完,起身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害怕。
不用什么?
不用什么?
那天中午,妹妹醒了。烧真的退了,她坐起来,看着四周,问:
“哥,这是哪儿?”
“戏班子。”我说,“好人家的戏班子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逃难前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忽然想起班主那句话。
“退了好。退了就不用……”
不用什么?
我不知道。但我总觉得,他没说完的那句话,不是什么好事。
傍晚的时候,妹妹说饿。我去厨房给她找吃的,经过堂屋,门开着。
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那些皮影还挂在绳子上,一动不动,像普通的东西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照出花花绿绿的颜色。
最中间那一张,是一个女的,穿着戏服,画着妆,眉眼弯弯的,像在笑。
我盯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眼熟。
像谁呢?
想不起来。
我端着吃的往回走,走到柴房门口,忽然听见妹妹在里面唱。
咿咿呀呀的,学着白天听到的调子。
我推门进去,她坐在草席上,仰着脸看我,笑着问:
“哥,我唱得好不好?”
我点点头。
她笑得更开心了,又接着唱。
我听了一会儿,忽然浑身发冷。
她唱的调子,和昨晚那些皮影唱的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