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的烧退干净之后,开始在戏班走动。
她从小胆子大,不怕生,见人就叫叔叫伯,嘴甜得不得了。戏班那些人刚开始还板着脸,几天下来就都给她逗笑了。厨房的老刘偷偷给她塞馒头,管服装的吴婶给她缝了件小褂子,就连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师父——就是班主——看见她,嘴角也会弯一弯。
“这孩子有灵气。”吴婶说,“嗓子也好,将来能学戏。”
妹妹听了,眼睛亮亮的,扯着我的袖子问:“哥,我能学吗?我想学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瘦巴巴的小脸,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班主在旁边抽着旱烟,慢悠悠地说:“想学就学吧。反正戏班缺人。”
那天开始,妹妹就跟着戏班的人学唱戏。
不是皮影戏,是唱。皮影戏需要人唱,唱的人躲在幕后,皮影在前头演。妹妹学的就是这个。她嗓子好,学得快,没几天就能跟着哼整段了。
我看着她唱戏的样子,心里又高兴又酸。
爹要是还在,该多高兴。
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。
那天晚上的事,我一直没忘。那些自己会动的皮影,那些坐在台下看的黑影,还有班主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“退了就不用……”
不用什么?
我问过班里其他人,没人愿意说。我一提那天晚上,他们就变脸,要么走开,要么瞪我一眼,说“别瞎打听”。
只有一个人,是个打杂的小学徒,比我大两岁,姓孙,我叫他孙哥。有天傍晚我俩在院子里劈柴,我憋不住又问了。
“孙哥,这戏班到底有什么规矩?”
孙哥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劈。
“别问。”
“我就想知道,为什么晚上不能碰那些皮影?”
他放下斧子,看着我,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……像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。
“去年有个学徒,不信邪,半夜去摸那些皮影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不见了?”
“嗯。床上只剩一张皮影,上面画着他。”孙哥低下头,继续劈柴,“班主打了他一巴掌,当天晚上就走了。后来再没见过。”
我愣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班主打他,是因为他碰了皮影?”
孙哥摇头:“不是。是因为他掉了皮影。那天他收拾的时候,不小心把一张皮影掉在地上。班主当场扇了他一巴掌,脸都打肿了。他当晚就收拾东西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,他梦见那些皮影来找他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它们站在他床边,看他。”孙哥抬起头,看着我,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我去送他。走到巷口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‘它们在窗户里看我。’我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那眼神,我忘不了。”
我听完,浑身发凉。
孙哥说完就走了,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天快黑了,那些皮影收进箱子里,堂屋的门锁得严严实实。
可我还是觉得,它们在看我。
从那之后,我开始留意班主。
他六十多岁,瘸了一条腿,平时话不多,就坐在门口晒太阳,抽旱烟。对戏班的人管得严,但对我妹妹,却出奇地好。
妹妹学戏的时候,他就坐在旁边看着,眼睛眯着,像在听。有时候妹妹唱错了,他也不骂,就轻轻说一句“再来一遍”。
妹妹喜欢他,管他叫“爷爷”。
可我看他那眼神,总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看孩子的喜欢。是另一种。像看一件东西。
那天下午,妹妹在院子里练唱,班主坐在门口听。我躲在墙角,偷偷看他。
他盯着妹妹,眼睛一眨不眨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嘴角微微弯着,像在笑。
可那笑容,我看得浑身发冷。
不是慈祥。是满足。
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上钩的那种满足。
那天晚上,我又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的。是听见那声音。
唱戏的声音。咿咿呀呀的,从堂屋那边传过来。
我爬起来,推开门,往外看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,堂屋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那种幽幽的黄光。
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我知道不该去。可我的脚不听使唤。
我走过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
满屋子的皮影又在演戏。
几十张皮影挂在绳子上,在动。有人在转身,有人在甩袖,有人在张嘴唱。唱的就是我白天听妹妹练的那个调子。
台下坐着一排黑影。
还是那些黑影,一动不动,看得入神。
我正要缩回去,忽然看见一张皮影。
最中间那张,是一个女的,穿着戏服,画着妆。就是白天我看见的那张,眉眼弯弯的,像在笑。
可今天,它转过来,正对着我。
那张脸,和那天晚上不一样了。
我盯着那张脸,越看越眼熟。
是谁呢?
我拼命想,想不起来。可那种熟悉感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忽然,它张嘴了。
没有声音,但我看得出它在说什么。
两个字。
“哥哥。”
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不是皮影。那是我妹妹。
不对,不是她。是长得像她。
可那个嘴型,那个“哥哥”,分明是在叫我。
我往后一退,撞在柱子上,疼得差点叫出来。我不敢再看,转身就跑,跑回柴房,把门顶上。
妹妹还睡着,呼吸很沉。
我凑近了看她的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小小的,瘦瘦的,睡得很安稳。
我松了口气。
可那口气还没松完,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她的嘴角,弯着。
在笑。
可她没有醒。
她在梦里笑。
笑什么?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就坐在她旁边,守着她。
天亮的时候,她醒了。睁开眼睛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哥,你怎么坐在这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她爬起来,揉了揉眼睛,忽然看着我,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梦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哥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自己在台上唱戏。台下好多人,都看着我。他们都喜欢我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又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哥,我是不是唱得特别好?”
“嗯。好。”
她高兴地跳下床,跑出去找吴婶了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害怕。
我想起昨晚那张皮影。那张长得像她的皮影。那个嘴型,那句“哥哥”。
还有班主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它们在挑人。
挑中了,就得进去替它们演。
可我不敢问,不敢说,不敢让她知道。
我什么都没做。
那天晚上,妹妹唱完最后一遍,问我:“哥,我唱得好不好?”
我说好。
她笑着睡了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个笑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可这次,她没有在梦里笑。
她在睡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班主那句话:
“退了就好。退了就不用……”
不用什么?
不用被它们挑中吗?
可她已经退了。烧退了,病好了,活蹦乱跳的。
那为什么她还会梦见那些东西?
为什么那张皮影会长得像她?
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个戏班,不是人待的地方。
可我们没地方去。
天亮了。
妹妹又跑出去学戏了。我坐在柴房里,听着她在院子里唱,咿咿呀呀的。
那调子,和那些皮影唱的,一模一样。
我捂着脸,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