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北勇靠在石壁上,大口喘气,冷汗顺着脸颊、脖颈滑落,滴在地上,晕开一片湿痕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林楠琪看着他,眉头紧紧皱起,眼底闪过一丝担忧,至少他不能死,能陪自己解解闷也好,关心道:“伤得很重?”
杨北勇点点头,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。
林楠琪不再犹豫,手脚并用地爬过来,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,直接伸手,掀开了杨北勇的后背衣服,她的动作很轻,却依旧牵扯到了杨北勇的伤口,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。
杨北勇下意识想躲,却被林楠琪按住了肩膀,她的手掌很凉,按在他的肩膀上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别动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杨北勇的后背上,眉头皱得更紧了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口,动作轻柔得像羽毛,每按一处,杨北勇就倒抽一口凉气。
林楠琪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,划过伤口时,能稍微缓解一丝疼痛。
“左腿脱臼,肋骨至少三根骨裂 —— 也可能是骨折,后背大面积挫伤,还有……” 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杨北勇的脸,眼神凝重:“内出血的迹象。你的嘴唇发白,眼白有血丝,脸色差得很,可能是内脏受损了。”
杨北勇苦笑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你还会看病?”
“在这个岛上,我要是不会些什么,活不了更久。” 林楠琪淡淡地说,语气里没有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事实,然后她爬回自己刚才的位置,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用宽大的绿色叶子包裹的东西,叶子边缘卷曲,上面沾着泥土。
林楠琪打开叶子,里面是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根茎,像红薯,却比红薯细,表皮是深紫色的,还有几颗像野果一样的东西,红彤彤的,只有拇指大小,表皮光滑,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她挑出几根紫色的根茎,用粗糙的手掌搓掉上面的泥,根茎的汁液沾在她的手上,留下紫色的痕迹,然后她将根茎递给杨北勇:“嚼烂了敷在伤处。可以止痛,消炎。虽然不能治好,但能让你撑到明天。”
杨北勇接过那根茎,根茎冰凉,表面带着细微的绒毛,他放进嘴里嚼,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,像黄连混合着泥土,还有一丝淡淡的腥味,汁液是深紫色的,粘稠得像胶水,粘在嘴唇和牙齿上,难以下咽。他强忍着恶心,用力嚼成糊状,敷在腿上脱臼的地方。
一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顺着血液蔓延,原本钻心的疼痛,竟然真的减轻了一些,肿胀的地方,也传来一丝清凉的舒缓。
杨北勇又嚼了几根,小心翼翼地敷在胸口和后背上,每一次动作,都牵扯着伤口,疼得他浑身发抖,却依旧咬牙坚持。
林楠琪看着他自己折腾,没有帮忙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背靠着石壁,啃着那几颗红色的野果,野果的汁水沾在她的嘴角,留下一抹红色的痕迹。
“你不吃?” 杨北勇看着她,声音依旧沙哑,却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“吃了。” 她指了指那些紫色的根茎,语气平淡,“这个不好吃,但能填肚子。果子甜,但不多,留给你。”
杨北勇看着她递过来的几颗红果,愣了愣,那几颗红果,她自己只吃了一颗,剩下的,都留给了他。
“你…… 不饿?” 他问,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,能看出她的疲惫和饥饿。
林楠琪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啃着那苦涩的根茎,脸颊轻轻鼓动,眼神望着洞穴的入口,不知道在想什么,根茎的苦涩,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,却依旧一口一口地嚼着。
杨北勇沉默了一会儿,接过红果,放进嘴里。
出乎意料的甜。
那种甜,不是人工添加的甜味剂的甜,而是自然的、带着淡淡花香的清甜,果肉软糯,入口即化,果汁在嘴里炸开,顺着喉咙滑落,带来一股温热的感觉,瞬间驱散了嘴里的苦涩,也让冰凉的身体,暖和了几分。
杨北勇三两口吃完,感觉胃里暖洋洋的,原本流失的力气,也恢复了一些。
洞穴里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的咀嚼声,和外面若有若无的风声,还有发光蘑菇微微摇曳的轻响。
过了很久,林楠琪终于开口,打破了洞穴的寂静: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她的的声音清浅,却带着一丝绷得紧紧的执拗,一字一句敲在洞穴的寂静里。
杨北勇身子微僵,茫然地眨了眨眼,一时没回过神: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是什么人?”她抬眼望向他,瞳仁里映着洞穴里幽蓝的菌光,目光灼灼,像两簇燃着的小火苗,直勾勾钉在他脸上:“从哪来?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?”
杨北勇喉间发涩,指尖无意识蜷了蜷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讲述。
他说自己是一家游戏公司的策划,说连日加班改方案到深夜,电脑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发酸,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,盯着密密麻麻的方案字码时,眼前突然一黑,天旋地转,再睁眼,就坠到了这片陌生又诡异的地方。
林楠琪听得极认真,身子微微前倾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攥得发烫的木棍,偶尔轻轻点头,偶尔眉头微蹙,眸底翻涌着探究与难以置信,连呼吸都放得轻缓,生怕漏听一句。
“游戏策划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像洞穴里飘着的潮湿雾气,目光放空,像是在琢磨一个荒诞到不真切的真相:“所以,你每天都在设计这种世界?”
“不是这种。”杨北勇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眼底裹着无奈与惶恐:“是给玩家消遣的游戏,有既定规则,有任务奖励,有通关条件,从来不是……不是这种一步踏错就会真的死人的地方。”
“可是他们,差不多都死光了。”林楠琪再度陷入沉默,久到洞穴里只剩发光蘑菇轻轻摇曳的细碎声响,潮湿的石壁渗着刺骨的冷意,顺着衣料钻进骨头里。她垂着眼,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,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醒来是在哪里吗?”林楠琪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发颤,藏着刻入骨髓的寒意。
杨北勇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沙滩上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:“一无所有,滚烫的沙粒硌着皮肤,我慌得手足无措,花了很久才找到一片宽大的树叶,勉强遮住自己。后来我撞见了那头暗夜诡驹,它红着眼追我,我拼了命地跑,直到腿软再也挪不动,它就那样追上来,杀了我。”
她的声音顿住,指尖攥紧木棍,指节微微泛白。
杨北勇继续听着,也许她一个人这样在环境下,死与生反复痛苦。
“然后我就在沙滩上再次醒来,有时候也会冒出同伴,还是全身赤裸,一无所有。我以为那是场噩梦,可身上的疼是真的——被它撕碎的那一刻,那种剜心刺骨的痛,刻进骨子里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杨北勇静静听着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闷得发疼。
“第一次轮回,我只活了不到两个时辰。”林楠琪继续说,语气里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麻木。
“第二次,我学着辨认能吃的野果,活了半天。第三次,我摸到了这片石林,躲在这里,活了快一天。第四次,第五次,第六次……每一次,我都比上一次多活一刻,每一次,都拼尽全力记住新的东西——哪些怪物盘踞在何处,哪些植物可以果腹,哪些角落能暂避危险。也死了好多人,被杀死的,被吃掉的,也有被活活烧死的……” 她抬起头,再度看向杨北勇,幽蓝的菌光落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今天,这是多少次了,记不清里,远处的召唤,使我本能的往岛的深处走,想看看这片死地到底藏着什么。结果走得太远,又遇上了那头暗夜诡驹。我以为这次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,可你从天而降,硬生生砸断了它的角。”
林楠琪忽然笑了,那笑容浅淡,在幽蓝的光里裹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,又掺着一丝诡异的释然:“所以,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‘新人’,活人,对,活着的人,活到能一起跨过午夜的人,也是第一个从异兽救下我的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