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把灶棚顶的茅草照出一层浅黄,阿沅的手就搭上了锅盖。
她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火盆清了没有?”
萧砚从柱子后转出来,手里捏着一节新柴,“清了。灶膛也扫过,灰都装进陶罐,留着下午给老李家补墙缝。”
阿沅点点头,掀开油纸封口。锅里那锅粥还热着,一夜未动,却没结皮,也没散味。她用长柄勺轻轻搅了一圈,米粒泛起金亮的丝络,像有人拿细线在锅底织了张网。
“成了的东西,放得住。”她说。
话音落,她把锅端下来,换上空锅架在灶上。新火一点,干草噼啪响了一声,火舌卷着锅底往上爬。
外面陆续传来脚步声。先是三两个孩子跑过,嚷着“阿沅姐姐又开灶啦”,接着是妇人们挎着篮子走近,站在棚外探头看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回真是要教咱们做?可不是又拿去卖大钱?”
阿沅听见了,也不恼,只抬高嗓门:“都进来吧,站外面吹风不嫌冷?今天谁先学会,谁先领料包。”
人群迟疑着往前挪。几个胆大的挤到前头,眼睛盯着灶台。
萧砚从包袱里取出一摞小布袋,每袋都扎得整整齐齐。他挨个发下去,嘴里念着:“糯米两升,野山蜜碎指甲大一块,梅浆一瓶——注意,瓶口只许蘸一次指尖,多了算废。”
有人接过袋子不敢拆,问:“这么点东西,够煮几碗?”
“够你试三回。”阿沅插话,正蹲在灶前看火苗,“第一回练手,第二回调味,第三回定型。能熬出香味来,才算入了门。”
“可我家灶小,火不够旺怎么办?”一个瘦脸汉子举手。
“添柴。”阿沅头也不抬,“你家灶眼窄,就把柴劈细些,分五次加,每次一把半。我昨夜看过你家灶灰,烧得太急,底下结了硬块,今天清干净再用。”
那人愣住:“你啥时候去我家看了?”
“前天晚上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,“你家狗叫了三声,我还顺手把你晾在外面的鱼干往里挪了半步,别谢我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,气氛松了。
阿沅开始演示。她把泡足时辰的糯米倒进锅,加水,火控在中偏小,边煮边搅。搅到米粒开花时,加入野山蜜碎,再搅十圈,停火闷一刻钟。最后开盖,滴入梅浆——她当众伸出食指,瓶口轻触一下,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,才抹进锅里。
“差一丝,魂就跑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香气几乎是立刻炸开的。不是昨天那种冲天香阵,而是层层叠叠地往外推,先是一股温润的甜,接着钻出点酸意,最后回上来一股清冽,像是雨后竹林的味道。
“哎哟!”一个妇人捂鼻子,“这味儿钻脑门!”
“快记下来!”另一个掏出炭条,在木片上划拉,“米泡两时辰,蜜只一点点,梅浆……哎你刚才真就蘸了一下?”
阿沅没答,只把锅盖重新封好。“现在你们回去做。一个时辰后,我把各家做的收上来尝一遍。合格的,发‘灶记’竹牌,以后每月优先供料,定点收购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真收?多少钱一碗?”
“二十文。”她说,“比海鲜粥贵十倍,但走的是商道,运去邻村集市,卖六十文都有人抢。”
“那我要做!”“我也做!”“我家灶台今早就清过了!”
人潮散得飞快,各家奔自家厨房去了。
阿沅坐回小凳,揉了揉手腕。她昨晚熬到三更,今天起得又早,眼下压着一层淡青。但她眼神亮,盯着灶火一眨不眨。
萧砚递来一碗温水,“喝点,别撑着。”
“不急。”她摆手,“等他们做完第一轮再说。”
一个时辰后,各家陆续送来试成品。
阿沅一一品尝。每尝一口,舌尖便泛起微不可察的光,快得像风吹烛焰。她闭眼一瞬,再睁眼时已知道问题在哪。
“你家米没泡透,煮的时间也不够,米芯还是硬的。”她对第一个妇人说,“明天提前半个时辰下米。”
“你这个太酸。”她放下第二碗,“梅浆不是滴了三整滴?我说了只能蘸指尖。”
那人涨红脸:“我以为多点更香……”
“香和臭,有时候就差这一线。”阿沅把碗推回去,“重做。这次我看着你加。”
第三碗味道倒是近了,但口感粗糙。她皱眉:“火太大,糊了底?”
“没糊!”汉子急忙辩解,“我就怕不够火,特意多烧了一刻钟!”
“火候不是越久越好。”她叹气,“你把锅底刮下来给我看一眼。”
那人讪讪去取。果然,锅底结了层焦黑。
阿沅没骂人,只让萧砚带他去灶房,亲自示范控火节奏。其他人见状,也不敢马虎了。
到第五轮,终于有两家做出接近标准的味道。阿沅尝完,点头:“行了。给你们竹牌。”
竹牌是连夜刻的,巴掌大,正面刻“沈家灶记”四字,背面编号。拿到的人宝贝似的揣进怀里。
“明天开始,每天交三碗达标品,换一次供料。”阿沅宣布,“月底结算,现钱支付。”
消息传开,连原本观望的老人都坐不住了。下午两点,全村八成人家灶上冒烟,空气中飘着断续的甜香。
傍晚,第一批成品装箱,由萧砚安排人送往邻村集市代售。临走前,他在每个箱子上贴了纸条:“南澜沈家灶·阿沅亲传”。
第二天清晨,回报来了——三箱全卖空,还有人打听能不能预订。
阿沅坐在灶棚前,翻着记录本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产量、口味评分、交货时间。她圈出六个名字:“这几家稳定,可以扩量。”
萧砚站在石阶上,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离码头。他袖口沾了米灰,折扇轻摇,脸上没什么波澜,眼角却一直含着笑。
“不用盯这么紧。”阿沅抬头,“你现在走,没人说你偷懒。”
“我不放心别人打包。”他走回来,“标签必须贴正,箱子不能倒置,路上颠得厉害了要垫草。”
“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他认真道,“这是你立牌子的第一步。”
她没再反驳,低头继续写。
太阳西斜时,村里热闹得不像话。有家媳妇在码头支了摊,现场熬粥,香味引来过往船工围坐。孩子端着碗来回送,老人坐在门前小板凳上收铜板,数得手指发酸。
一条新修的土路从村口通向码头,是村民们自发填的。坑洼处垫了碎石,两边还插了木牌,写着“沈家灶·正品直供”。
阿沅晚饭吃了半碗自己做的粥,放下筷子时,发现手有点抖。
“累了吧?”萧砚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活动了下手腕,“就是舌头麻。”
“明天歇一天?”
“不歇。”她摇头,“趁热打铁。下周我想试试加海苔粉,看看能不能提鲜。”
他笑了下,没再劝。
夜风吹过棚顶,茅草沙沙响。远处七八处灶火还亮着,炊烟连成一片薄雾,浮在村子上空。
阿沅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把今日用过的木勺一一洗净,挂回墙上。沈青做的那把旧勺,她单独擦了又擦,才放进去。
萧砚走过来,低声问:“都在这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明早再来。”
“行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“明天几点起?”
“日出前一刻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阿沅没动,仍站在灶台前。她望着那口刚刷干净的铁锅,锅底还留着一圈淡淡焦痕。她伸手摸了摸,凉的。
然后她拿起火钳,夹起一块新炭,放进火盆。
火星跳起来,落在她的鞋面上,烫出一个小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