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雷落下的时候,阿沅正把长柄勺插进滚粥里。
不是炸在天上那种,是闷的,从海平线下压上来的一记沉响,像有人在云底擂鼓。锅里的米浆猛地一跳,她手腕没抖,勺子稳稳搅了半圈,热浪扑到脸上,蒸得发丝全贴在额角。
风来了。
不是先前那点微风,是裹着咸腥味的狂风,卷着沙粒打人腿肚子。灶棚顶的铁皮哐哐响,几片被掀开,露出灰蒙蒙的天。萧砚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,掌心烫得不像话,这会儿终于松开,转身抽出折扇,咔地一声打开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说。
阿沅没应,舌尖忽然泛起一股腥甜带腐的味道,像是烂鱼泡在盐水里发酵三天的那种味儿。她眯眼望向海面——黑烟滚滚,三艘船破浪而来,船头涂着赤红獠牙,甲板上站满穿褐衣的汉子,手里拎刀扛棍。
私盐船队。
她立刻抬脚踹翻旁边木桶,里面装的辣烟包哗啦散了一地。村民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弯腰抓起一把塞进喷雾壶,“去井边灌醋!快!往风向上喷!”
几个妇人愣住,有个胆大的认出是沈家灶上的活计,抄起桶就跑。
海岸线刚有动静,山林那边也炸了紫焰。三道火光冲天而起,噼啪作响,空气中浮起一股焦臭味。紧接着,一个披银线道袍的身影踏空而至,脚踩虚空如履平地,左手拄骷髅头法杖,右手掐印,冷声道:“凡俗蝼蚁,退避者生。”
玄真子到了。
他袖袍一挥,风火阵瞬间成形,十几道火蛇从天而降,砸在屋顶上轰然爆燃。茅草屋接二连三烧起来,浓烟滚滚,孩子哭喊声四起。
“别乱跑!”阿沅跃上高台灶棚,抄起铜锣哐哐猛敲,“听我指挥!李嫂带娃进地窖!王叔把货箱堆门口!赵婆拿湿布捂嘴!现在就动!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。村民们原本慌得四处乱窜,听见这话,竟真的开始挪步。几个男人七手八脚搬货箱垒墙,女人抱着孩子往老屋后门挤。
萧砚已不在她身边。她眼角余光扫见他纵身跃下,折扇一甩,扇骨弹出寒光,带着三人绕到村西林子后侧。那是赵九爷登陆的必经之路。
火势越烧越旺,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。阿沅站在灶棚顶,一手扶梁,一手握勺,舌尖那股腐味越来越浓。她闭眼细品——不对,不只是火药和焦木味,还有种黏腻的甜,像糖浆混了血。
梦魇盐。
她猛地睁眼,看向海岸方向。果然,赵九爷站在打手中间,左手高举鎏金盐罐,正往空中撒灰白粉末。风一吹,粉尘弥漫,几个靠近的村民眼神突然涣散,抄起扁担就朝同伴砸去。
“醋雾!”阿沅吼,“快放醋雾!”
早先灌好的喷雾壶终于到位,两股酸气喷向风向上游,与毒粉撞在一起,空中腾起一阵白烟。被迷的村民晃了晃脑袋,跌坐在地,眼神渐渐清明。
赵九爷脸色一变,怒骂:“谁坏老子好事!”
话音未落,萧砚已带人杀到。他折扇一合,银针激射而出,直取赵九爷手腕穴道。赵九爷偏身闪避,仍被两枚扎中,手臂一麻,盐罐脱手落地。
“给我拿下!”他暴喝。
数十名打手围上。萧砚不退反进,扇骨展开如刃,划开一人咽喉,血溅三尺。他身后三人也是狠角色,短刀出鞘,专挑关节下手,打得对方阵型大乱。
阿沅没再看那边。她翻身跳下灶棚,拎起最大一包辣烟,奔向火阵逆风处。风火阵靠气流维持,只要扰乱风向,就能断其根基。她记得沈青说过,灶膛最旺的火,永远烧在风口背侧。
她把辣烟包扔进火堆。
“轰”一声,浓烈辛辣味炸开,顺风直扑高空。玄真子正在结印,闻到这味,鼻腔剧痛,心神一晃,法印断裂。火蛇失控,反卷向自己阵营,烧倒一片打手。
“小贱人!”玄真子怒极,摘下面具,露出半张布满黑纹的脸,眼中泛起幽绿光芒,“本座今日定要你魂飞魄散!”
他举起法杖,天空乌云翻涌,一道阴雷凝聚成锥,对准阿沅头顶劈下。
阿沅没躲。暴雨在这时倾盆而下,砸在锅盖上噼啪作响。她咬破指尖,鲜血滴入沸腾海鲜粥锅,瞬间香气炸裂,鲜得能勾走魂。
舌尖微光一闪——她尝到了。
玄真子体内有破绽,左肩三寸处,一股阴寒与灼热交织的气息在冲撞,像是旧伤被强行压制,随时会崩。
她抬头,冲萧砚喊:“攻他左肩三寸!”
萧砚正格开一刀,闻言毫不犹豫,甩手掷出折扇。扇中暗藏冰魄钉,“嗤”地穿透雨幕,精准钉入玄真子左肩旧伤处。
“啊——!”玄真子惨叫,法杖脱手,阴雷失控炸开,将他自己掀飞数丈,撞塌半间屋子。他挣扎欲起,嘴角溢血,面具碎裂,仅剩半片挂在脸上。
赵九爷那边也不妙。他刚挣脱缠斗,迎面一坛糟辣酱泼来,糊了满脸。他双眼刺痛,泪流不止,脚下被渔网一绊,整个人栽进泥水里。几个村民扑上去,七手八脚用粗绳捆住,拖进了临时搭的囚笼。
“老子要剥了你们的皮!”他嘶吼,满脸酱汁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阿沅喘着气,站在泥泞中,发丝贴脸,月白裙染了灰,靛青围裙破了个口。她左手还握着长柄勺,右手撑着滚烫粥锅,指尖微颤。
萧砚走回来,衣袍撕裂,袖口渗血,折扇只剩骨架。他站到她身侧,目光锁定半空中踉跄腾空的玄真子,低声道:“还能撑住?”
她点头,舌尖又泛起一丝温润甜香。
是信任的味道。
玄真子悬浮空中,半脸黑纹渗血,法杖断裂,却仍死死盯着阿沅,声音沙哑:“你以为……这就完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
雨越下越大,浇熄了大部分火头,只余几处残烟袅袅。村民从地窖探头,看见赵九爷被关,玄真子负伤,一时不敢信。
阿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重新搅动锅里的粥。
米浆依旧浓稠,海苔的鲜味混着血气,在风雨中缓缓飘散。
萧砚站着没动,右手慢慢覆上她握勺的左手背。
没有用力,只是贴着。
像在说,我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