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但势头小了。
阿沅的手没松开锅柄,粥在锅里咕嘟着,热气混着雨水蒸上天。她低头看那勺子,木柄被自己攥得发白,指节泛青。刚才那一战像是耗尽了力气,可她知道不能歇。一歇,人心就散了。
村东头传来骚动。几个穿褐衣的汉子冲向铁笼,手里拎着砍刀。是赵九爷的残党。
“放我当家的!”领头那人吼,“不然烧了你们全村!”
村民惊叫起来,有人往地窖跑,有人抄起扁担对峙。笼子里的赵九爷猛地抬头,眼珠充血,嘴里塞着布也呜呜乱叫,拼命撞笼子。
阿沅把长柄勺往锅沿一靠,走过去。泥水溅在裙角,她没停。走到笼前,抬手就是一记敲击——勺底砸在铁条上,铛的一声脆响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“你靠仙门活命。”她盯着赵九爷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风雨,“可他们什么时候救过你?”
赵九爷一僵。
她又敲一下:“你撒梦魇盐的时候,玄真子在天上看你笑话。你求他救命的时候,他在算怎么拿我换飞升资粮。现在你指望他来救你?”
那几个打手脚步慢了。
“你们要是信他,现在就该看见天兵天将下来劈我们。”阿沅冷笑,“可你们只看见一个半脸烂掉的老东西,被一钉子扎穿肩膀,喷着黑血跑了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萧砚从暗处走出来,折扇只剩骨架,夹在指间像把短刃。他扫一眼打手,淡淡道:“影卫已封村口。你们现在走,我不追。动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死。”
那几人互看一眼,转身就跑。
阿沅回头,朝灶棚边站着的两个灰衣人点头。那是萧砚的影卫,一人提审俘虏,另一人正翻私盐账册。片刻后,纸页堆在空地上,点火焚烧。火光映出一行行字迹:某月某日运盐三百担,收买县令银五千两……最后一页烧到一半,风一吹,灰飞了。
“据点七处,全报上来。”影卫低声禀报,“盐罐拆了,梦魇盐倒进井里,用石灰封住。”
萧砚颔首:“传令下去,南澜盐路断了。”
阿沅站在原地没动。她听见这句话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赵九爷的势力,是真的完了。不是逃,不是躲,是根断了。
她转头看向海面。乌云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,照在半塌的破庙顶上。那儿还有个人影悬着,没走远。
玄真子。
他左肩垂着,法杖只剩半截,面具碎尽,露出整张扭曲的脸。黑纹爬满皮肉,像活虫在底下钻。他盯着这边,眼神阴狠,双手掐诀,空中雷光再聚。
村民尖叫四散。孩子哭喊着往地窖钻,大人抱头蹲下。
阿沅舌尖突然泛起一股味儿——焦糖烧糊混着铁锈,还有一点腥臭。她闭眼细品,立刻睁眼:“他的阵眼破了,撑不过三息。”
萧砚抬手,将冰魄钉残片夹在指间。
几乎同时,阿沅抓起灶边辣烟粉,扬手抛出。红粉随风而起,扑向高空。
玄真子正要施术,闻到那味,鼻腔剧痛,心神一晃。法印错位,雷光偏移。
萧砚出手。
冰魄钉破空而去,钉入其左肩旧伤。
“啊——!”玄真子惨叫,胸口一震,喷出一口黑血。他踉跄后退,脚下一滑,差点从空中栽下。强行稳住身形,咬牙切齿瞪着阿沅:“今日之辱……必百倍偿之!”
话音未落,腾身而起,化作一道黑影,钻入云层,消失不见。
雨渐停。
天边透出一点灰白。废墟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锅里粥滚的声音。
有胆大的村民探头往外看,见赵九爷还在笼子里,玄真子也不见了,才敢走近。
“沈姑娘……真没事了?”李嫂抱着孩子,声音发抖。
阿沅没答。她靠着锅台站了一会儿,手指抚过围裙破口。布料粗糙,磨得指腹生疼。然后,她尝到了。
一丝极淡的咸涩味,从舌尖浮起。像久埋地底的盐矿开始渗水。
她不动声色,只问萧砚:“你还撑得住?”
萧砚看着她,肩上的伤口渗血,脸色发白,却还是点了头。
“刚才那一击没杀他。”阿沅低声道,“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会留他一命。”
萧砚眼神一凝。
“仙门要的是我活着。”她说,“不是死人。”
两人对视。不用再多话。
萧砚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,轻轻挂在灶台角落。铃身刻着暗纹,是影卫联络信物。
阿沅转身进棚,端出一碟新做的点心,放在他面前。酥皮叠得整齐,表面刷了蛋液,烤出金黄。
“凝神酥。”她说,“接下来,不是你护我,是我们一起扛。”
萧砚看着那碟点心,伸手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外皮酥脆,内馅微甜,带着一点薄荷凉意。他咽下,把铜铃拨了拨,让它正对着海面方向。
夜风冷下来。
远处海平线上,似有微光闪动。一闪,又灭。像是试探,又像窥视。
村民陆续回地窖休息。没人敢大声说话,都悄悄回头看那高台上的两个人。
阿沅靠着滚烫的锅台,低声问:“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来?”
萧砚环顾焦土,声音沉稳:“越晚来,越说明他们在筹谋大事。”
她没接话,站直身子,摘下发间鱼形木簪。手腕一用力,插进泥地里。木簪挺立,像一面旗。
萧砚解下腰间银丝带,抬手一抛,缠上灶棚残梁。带子随风轻晃,发出细微摩擦声。
两人并肩站着,望向漆黑海域。
不动。
不退。
不惧。
海风卷着灰烬掠过地面,一片焦叶打着旋,贴着阿沅的鞋尖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