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纺织厂放假三天了,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。厂里静悄悄的,只有门房张有福一家还在。
陈默一早就让金叶子割了五斤猪肉,打了十斤散酒,又包了二十块钱的红包,送到门房。
“张师傅,辛苦您了。大过年的还得看门。”
张有福搓着手,不好意思接:“陈老板,您给的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,应该的。”陈默把东西放下,“厂子有您看着,我放心。过了年,给您涨工资。”
“谢谢陈老板,谢谢陈老板。”张有福眼眶红了。
从厂里出来,陈默去了趟菜市场。买了条鲤鱼,四斤五花肉,一只老母鸡,又买了些白菜萝卜。今年是他成家后的第一个年,也是金叶子怀孩子的第一个年,他想过得像样点。
回到店里,金叶子正在灶前忙活。肚子已经很大了,行动不便,但还是坚持要自己做年夜饭。陈默劝不住,只好帮她打下手。
“陈默,把鱼鳞刮了。”金叶子说。
“诶。”陈默接过鱼,坐在小凳子上,笨手笨脚地刮鳞。他在行的是算账、管人,做家务实在不擅长。鱼鳞溅得到处都是,手上还划了个口子。
金叶子看了直笑:“行了行了,我来吧。你去把肉切了,切成方块,要红烧。”
陈默放下鱼,去切肉。肉冻得硬,刀也钝,切得歪歪扭扭。金叶子也不嫌,接过肉,麻利地改刀,下锅,爆炒,加酱油,加水,盖上锅盖。动作一气呵成,看得陈默眼花缭乱。
“叶子,你真能干。”陈默由衷地说。
“这算什么。”金叶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以前在家,年夜饭都是我做的。”
说到金成堆,陈默说:“爹这一年守着咱们的店铺,没少操心,这过年回去了,你有没有多给爹拿点儿?”
“拿了,他不要,我九让他多买点儿年货回去。”金叶子说,“还有,明儿一大早咱们赶回老家去,你这自打到县里来,很少回去,明儿回去咱们跟爹娘一块儿过年初一。”
“行。”
傍晚,菜做好了,摆了满满一桌。
陈默拿了瓶白酒,给自己倒了杯,给金叶子倒了杯红糖水。
“叶子,这一年辛苦你了。”陈默举起杯。
“你也辛苦。”金叶子端着红糖水,眼圈有点红,“陈默,咱们有家了。”
“嗯,有家了。”陈默和她碰杯,一口干了。酒辣,但心里热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
“陈默,过了年,孩子就该生了。”金叶子看着陈默。
“要是男孩,就叫陈实。实实在在的实。”陈默笑着说,“要是女孩,就叫陈安。平平安安的安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金叶子点了点头。
忽然,有人敲门。
陈默以为是金成堆不放心又回来了,开门一看,愣住了。是常白话和常白赤。
两人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里面大概是红薯、花生之类的东西。衣服还是那身破衣服,但洗得干净,头发也梳过了。
“白话?白赤?你们怎么来了?”陈默有些意外。
“陈默,过年好。”常白话脸上堆着笑,很拘谨,“我们……我们来给你拜个年。”
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陈默让他们进来。
两人进了屋,看到桌上的菜,眼神直了一下,但很快移开。
常白话把布袋子放在墙角:“一点心意,自家种的红薯,炒了点花生。”
陈默让他们坐,又拿了两副碗筷,说:“一起吃这顿年夜饭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常白话赶紧摆手。
陈默还是给他们两个倒上了酒。
常白话和常白赤对视一眼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金叶子给他们夹菜,两人连声道谢,吃得很拘束,但看得出来,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菜了。
几杯酒下肚,气氛活络了些。
常白话说,他爹的病好些了,能下地走走了。
常白赤说,他找了份零工,在建筑队搬砖,一天能挣三块钱。虽然辛苦,但能糊口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默说,“以后有啥难处,就说。”
“陈默,以前的事……对不住。”常白话忽然站起来,端起酒杯,“我弟弟不懂事,给您添麻烦了。这杯酒,我替他赔罪。”
常白赤也站起来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陈默一愣,知道是为上次他们过来借钱常白赤表现出了对自己的不满,常白话还是觉得过意不去。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陈默和他们碰杯,“以后好好干,日子会好的。”
“谢谢,谢谢。”常白话一饮而尽,眼圈红了。
吃完饭,常家兄弟要走,说要赶回去跟家人一块儿过年。
陈默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五十块钱。
“白话,拿着。给大爷买点药,补补身子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能要。”常白话往后躲。
“拿着。”陈默塞到他手里,“这是我对大爷的一点心意。”
常白话接过钱,手在抖。他看看陈默,又看看金叶子,忽然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陈默,你是好人。我常白话,这辈子记着你的恩。”
“行了,快回去吧,大爷在家等着呢。”陈默拍拍他的肩。
送走常家兄弟,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。金叶子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。
“陈默,你心善。”
“不是心善,是将心比心。”陈默说,“他们以前帮过我,现在落难了,能拉一把是一把。”
“可他们以前过来跟你借钱是那样的德性。”
“那不是他们的本意。”陈默叹口气,“人穷志短,马瘦毛长。到了那份上有点儿铳脾气,能理解。”
金叶子不说话了,只是紧紧挽着他的胳膊。
晚上八点,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。陈默把电视打开,音量调大。这是他们店里第一台电视机,14寸黑白,是陈默上个月买的。虽然屏幕小,雪花点多,但金叶子看得津津有味。相声、小品、歌曲,她边看边笑,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动。
陈默没怎么看电视。他在想事。想厂子,想服装厂,想那个王老板,想赵主任,想周主任。脑子里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。
十一点,金叶子困了,先去睡了。陈默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守着电视,但没看明白电视里都在演了啥。
十二点整,新年的钟声敲响。全城的鞭炮在这一刻同时炸开,震耳欲聋。
陈默走到院里,看着天空。夜空被焰火照得五颜六色,一朵朵烟花炸开,又熄灭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,年的味道。、
他又长了一岁,二十五了。古人说,三十而立,他还差五年。可在这刚过去的一年里,他经历了别人半辈子的事,倒腾国库券,攀附赵主任,承包纺织厂,私有化,现在又要打服装厂的主意,像做梦一样。可这梦,是真的。手里的厂子是真的,肩上的债是真的,心里的不安也是真的。
他要的是心安,要的是安稳,是长久,是金叶子能安心养孩子,是孩子能健康长大,是他能挺直腰板,说这厂子是他陈默一手打下来的。可这条路太难了,每一步都是坑,每一个坑都可能要命。
他想起前两天金成堆跟他说的话:“陈默,过了年,你就虚岁二十六了。二十六,是道坎。古人说,男人三十而立,你提前了四年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,你比别人走得快。坏事是,你根基不稳,容易摔。”
就在这时,电话响了。
陈默慌忙回身进屋接了电话。
“陈默,我是你爹金成堆。”金成堆在陈默拿起电话的那一刻就自报了姓名,语气还很急,“我回来后就去见了你爹你娘,他们还好,你不用挂念。我把你在乡里的情况大概跟他们说了,告诉他们这个年节你没时间回来了。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服装厂这档子事儿,天亮,你第一件事儿就是去赵主任家拜年!”
“爹,先给你拜个年!”陈默在这边对金成堆的话点头,“你这是在哪儿打电话啊?”
“村子里的小卖部。”金成堆说,“过了年,有几件事,你得办。第一,把纺织厂的账彻底理清,该还的债还,该补的窟窿补。第二,服装厂的事,要有决断。接,还是不接,得有个准话给赵主任。第三,那个王老板,你得防着,他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说,“爹,您说,服装厂,接还是不接?”
金成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接。但要接得巧。”
“怎么个巧法?”
“不直接接。”金成堆说,“找个人出面接,你在幕后。这样,风险小,进退有据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常白话。以前跟你一起倒腾那个啥的常白话。”金成堆说。
陈默一愣:“常白话?他能行吗?”
“他能行。”金成堆说,“你别以为我回来这两天就在家里待着等过年了,常白话家我去了。以前能听你的跟你倒腾那个啥,有胆,听话,以后他也会听你的。他老实,可靠,嘴严。最重要的是,他欠你人情,听你的。你出钱,他出面。名义上,服装厂是他的。实际上是你的。这样,万一出事,他在前面顶着。你安全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,这法子确实巧。用常白话当白手套,他在幕后操控。既拿下了服装厂,又规避了风险。而且,常白话有地方安置,能挣钱,会更死心塌地跟着他。
“可常白话不懂经营……”
“不用他懂,也不需要他懂。”金成堆说,“你派个人过去帮他管。王秀英,李建国,张有福,都可以,你在后面操控。账目、人事、经营,你都管着,常白话就是个牌子。”
陈默明白了,这是“垂帘听政”。他在幕后,掌控一切。常白话在前台当傀儡,好处是他的,风险是常白话的。
“爹,这……是不是太不厚道了?”陈默有些犹豫。
“厚道?”金成堆在电话里笑了笑,“陈默,生意场上没有厚道,只有利害。你给了常白话活路,给了他前程,他感激你还来不及。再说了,你又不是让他白干,给他工资,给他分红,让他过上好日子。这是双赢。”
陈默想想,也是。常白话现在走投无路,给他个厂长当,给他钱挣,他会不愿意?不会。他只会感恩戴德。
“可赵主任那边……”
“赵主任那边,你就说常白话是你远房表哥,以前在南方做过服装,有经验。你想帮他一把,让他出面接下服装厂。你暗中支持。这样既帮了亲戚,又拓展了业务。赵主任没理由反对,还能从常白话那儿也拿点干股。”
陈默彻底服了。金成堆这盘棋,下得又大又稳。一举三得:拿下服装厂,安置常白话,稳住赵主任。
“爹,还是您想得周到。”
“周到啥,都是被逼出来的。”金成堆说,“陈默,这世道,你不算计别人,别人就算计你。要想活得好,就得比别人多想一步,多看一步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行了,不早了,睡吧。过了年有的忙了。别忘了一大早要去赵主任家拜年!”
“记住了,一切按爹的意思办!”
金成堆挂断了电话。
陈默放下电话,回到院里,看着满天的烟花,心里有了方向。
天亮后,陈默先去了赵主任家拜年,依着金成堆的意思跟赵主任说了服装厂的事儿。
赵主任似乎很满意,点了点头。
从赵主任家出来,陈默径直去了常白话家。
常白话家还是那两间土坯房,家徒四壁。他爹躺在床上,咳嗽不停。
见陈默来,常白话赶紧迎出来:“陈默,你怎么来了?快进屋。”
陈默进屋,把带来的点心、罐头放下。
常白话爹挣扎着要起来,陈默按住他:“大爷,您躺着,别动。”
“陈默啊,谢谢你,谢谢你。”老人拉着陈默的手,老泪纵横,“要不是你,我这个年都过不去……”
“大爷,别这么说。”陈默在床边坐下,“白话,我找你说个事。”
两人出了屋,在院里说话。陈默把服装厂的事说了,说想让他出面接下服装厂,当厂长。工资一个月一百,年底有分红。厂子经营好了,还能分房。
常白话听完,呆了。半天没说话。
“陈默,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默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厂子名义上是你的,实际上是我的。整个厂子我来管,你听我的,我让你干什么,你就干什么。账目、人事、经营,你都别插手。你就当个牌子,露个面。行不行?”
常白话不傻,知道这是让他当傀儡。可他愿意。当傀儡,也比饿死强。一个月一百,顶他搬砖一个月。还能当厂长,说出去多风光。
“行!陈默,我干!”常白话一咬牙,“你说啥是啥,我都听你的。”
“好。不过我跟你说的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,明白吗?”陈默拍拍他的肩。
“明白,明白!”常白话激动得手直抖,“放心,到死我都不会透露给第三个人,包括我爹。”
“那就行!等县里的领导上班我就去办手续。你先准备准备,到时候搬到服装厂去住。那儿有宿舍,条件比这儿好。”陈默又拍了拍常白话的肩。
从常白话家出来,陈默心里踏实了。服装厂的事,有了着落。接下来,就是去跟赵主任说,去跟孙厂长谈。
正月初五,陈默又去找赵主任,这次得把常白话的事说跟赵主任说明白了。
赵主任听了,问:“年初一你跟我提到这个常白话,当时我只听到你决定接服装厂,至于常白话,你也没有完全跟我说明白,这个人可靠吗?”
“可靠,是我远房表哥,以前在南方服装厂干过。”陈默说,“人老实,听话。让他出面,厂子实际上还是咱们的,我在后面掌控着。这样,两个厂子联动,成本能降,利润能提。”
赵主任想了想,点头:“行,你安排。不过,干股的事……”
“干股照旧。”陈默说,“服装厂那边,也给您和周主任各留十五。常白话那儿我能不说就不说,真的到要说的时候,我会说清楚。再说了,他只是个招牌,很多事儿他未必能往深处去想。”
“嗯,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赵主任笑了,“小陈,你现在越来越有老板的样子了,会用人,会布局。”
“都是赵叔教得好。”
从赵主任那儿出来,陈默又提着礼物去找孙厂长。
孙厂长正在家打麻将,见陈默来,赶紧下桌。
“陈老板,过年好。”
“孙厂长,过年好。”陈默坐下,开门见山,“服装厂的事,我考虑好了。我想接,但我有个表哥,叫常白话,以前在南方干过服装,我想让他出面接。您看行不行?”
“行啊,谁接都行。”孙厂长说,“只要能把厂子盘活,把工人安置好,就行。手续我帮你办,评估报告,我让人做漂亮点。还是那句话,零资产转让,承担债务,安置职工。”
“债务大概多少?”
“二十五万左右吧。主要是工资、医药费。”
二十五万。比纺织厂多五万。但陈默有准备。
“行。不过,孙厂长还是要让兄弟别太吃力哟。”陈默向孙厂长一笑,话里有话说,“资产评估这块儿是不是要有工业局插手?”
“原则上是,规矩上也是,毕竟服装厂是国营企业,我虽说是厂子,但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啊。”孙厂长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吧,咱们看县里的意思,最好有他们县里领导牵头,到时候就是有什么麻烦,也不至于让咱们兄弟作瘪,你说是不?”陈默看着孙厂长,笑了笑说。
“那是,那是。”孙厂长点了点头。
从孙厂长家出来,陈默走在街上。街上的年味还没散,孩子们穿着新衣服,跑来跑去。卖糖葫芦的,卖气球的,吆喝声不断。
陈默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股豪情。过了这个年,又补了多久,他就有两个厂子了。纺织厂,服装厂。一条完整的产业链。到时候,成本他控制,利润他赚。前景光明!
豪情之后,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。两个厂子,七、八百工人,几十万的债。担子太重了。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,就是连锁反应,全盘皆输。以后,他每一步都得小心,再小心。
回到店里,金叶子在做饭。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越来越不便。陈默看着她笨拙的样子,心里一阵心疼。
“陈默,服装厂的事,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陈默说,“让常白话出面接。我在后面管。”
“常白话……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他欠我人情,会听话的。这也是爹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金叶子松了口气,“陈默,你现在管两个厂子,更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搂住她。
窗外,又响起鞭炮声。
陈默看着窗外,心里充满了希望,也充满了警惕。前路漫漫,他要步步为营。为了这个家,他也不能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