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北勇回过神，快步跟在她身后，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背影上。她乱糟糟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；衣服依旧破烂不堪，却用今日缴获的那根兽筋在腰间随意系了一道，收拢了松垮的衣摆，勾勒出纤细的腰肢。走路时，一侧裸露的小腿在石缝间晃过，上面添了几道新鲜的浅划痕，是刚才笑闹时不小心蹭到碎石留下的，淡红的印子格外显眼。
杨北勇慌忙移开视线，耳根微微发烫，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别处，不再去看。
夜幕渐渐低垂，两人在石林深处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树洞栖身。
说是树洞，实则是几株扭曲缠绕的怪异古树抱团生长，枝干交错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空腔，刚好容得下两人蜷缩。入口极窄，只能一人侧身挤入，内里却还算宽敞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干枯的落叶，踩上去软软的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、清苦的树木清香，隔绝了外界的阴冷潮气。
林楠琪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，细细撒在树洞入口，指尖轻捻着洒落，动作熟练:“这是用低阶怪物的粪便磨的，能驱走些小虫子和弱怪。”
她轻声解释，说完便靠在粗糙的树壁上，闭上眼养神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杨北勇坐在她对面，也学着闭眼，却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：半人高的鼠形异兽、入体便增力的土黄色珠子、吐他一脸口水的调皮咕噜兽，还有林楠琪笑得直不起腰、眼泪都涌出来的模样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座诡异可怖、处处藏着杀机的孤岛，好像也没那么令人绝望了。
“杨北勇。” 黑暗中，林楠琪的声音突然轻轻响起，打破了树洞的安静。
“嗯？”杨北勇应声。
“你今天……为什么非要抓那只咕噜兽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飘在狭小的树洞里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。
杨北勇沉默了片刻，嗓音放得极低，像是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安宁：“因为……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以前养过一只猫。”杨北勇缓缓开口，思绪飘回穿越前的日子，“也是这么小一团，皮得没边，也总喜欢用爪子扒拉我的脸。后来走丢了，找了很久，都没找到。”
树洞陷入沉默，只有外面的风擦过树干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杨北勇没有停下，继续轻声说：“今天看见那只咕噜兽，突然就想起它了。想着要是能养一只，就当……留个念想吧。”
又过了许久，久到杨北勇以为她已经睡着了，林楠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，轻得像一缕烟，藏着压不住的颤抖。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 杨北勇猛地睁开眼，望向黑暗中的她。
林楠琪依旧靠在树壁上，目光空洞地望着树洞外的漆黑，眼神没有焦点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养过猫，有没有家人，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我的记忆，从第一天在沙滩上醒来才开始。在那之前的所有事，全是空白，一片漆黑。” 她的语气听着异常平静，可那平静之下，是藏不住的茫然与无措，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有时候我会想，也许我在外面，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回去。也许我有父母，有爱人，有孩子……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我连自己是谁，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，都不知道。”
杨北勇张了张嘴，想说些安慰的话，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，只能静静陪着她，沉默地传递着一丝温度。
林楠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轻，裹着浓浓的苦涩：“你知道吗，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，我根本不是人。也许我就是这座岛造出来的假人，一个工具，专门陪你们这些真正的幸存者，玩这场生死游戏的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杨北勇立刻开口，语气坚定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林楠琪缓缓转过头，在昏暗里看向他，眼底带着迷茫的泪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杨北勇迎着她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，认真又郑重：“因为你刚才笑的时候，是真的。因为你看我狼狈的样子，会笑得直不起腰。因为你擦我脸上的口水时，动作那么轻。因为你会在乎，会难过，会迷茫。这座岛，造不出一个会真心笑、会真心在乎的人。”
林楠琪怔怔地望着他，眼眶一点点泛红，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，终于忍不住滑落。 她没再说话，只是撑着落叶，从对面慢慢爬过来，轻轻钻进他的怀里，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，像一只找到港湾的小动物。
杨北勇身体先是一僵，随即缓缓放松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，轻轻搂住她。 她的身子很轻，瘦得硌手，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。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贴在胸口的温度，能听见她渐乱的心跳，与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，沉稳又合拍。
树洞外，阴风呜咽着掠过石林，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怪物低沉的嘶吼，又渐渐消散在黑暗里。
而小小的树洞中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，暖意一点点漫开，隔绝了所有的阴冷与恐惧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林楠琪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，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，竟是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杨北勇低头，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微光，看着她的睡脸。眉头舒展着，嘴角还微微上扬，像是做了一个温暖甜美的梦，褪去了所有的坚强与戒备，只剩柔软。 他轻轻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，闭上双眼。 那一刻，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刻进骨髓，在他心底轰然落地： 不管这座岛藏着什么秘密，不管未来会遇到多么恐怖的怪物，不管前路有多凶险，他都要保护好她。 这是他穿越到这座诡异孤岛后，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、无比坚定的决定。
他似乎痴迷了。
天刚蒙蒙亮，杨北勇就被一阵极轻极轻的窸窣声吵醒。 那声音细小微弱，像是小爪子在落叶上轻轻爬动，他瞬间警觉，猛地睁开眼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护住怀里的林楠琪，另一只手飞快摸向身旁的断角，指尖攥紧了冰凉的角质。
随即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树洞入口。
竟是昨天那只吐他口水、把他折腾得狼狈不堪的咕噜兽。
它正趴在狭窄的洞口，歪着圆乎乎的脑袋，一双黑豆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见杨北勇醒了，它发出一声软乎乎的“咕”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扭动身子，慢慢爬进树洞，一路爬到他面前，乖乖趴下，把小下巴搁在毛茸茸的前爪上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。
杨北勇彻底愣住了。
怀里的林楠琪也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，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他胸口抬起头，看清洞口的小东西时，也瞬间怔住，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，满是惊讶。
两人一兽，就这么在小小的树洞里大眼瞪小眼，气氛莫名有些滑稽。
最后还是咕噜兽先打破了沉默。 它慢悠悠地爬起来，凑到杨北勇的手边，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。触感格外奇妙——身上的细鳞凉丝丝的，表层的绒毛却柔软蓬松，蹭在手心里，痒痒的，一点都不吓人。蹭了几下，它张开小嘴，“噗”地一下，把什么东西吐在了杨北勇的手心里。
是一颗小小的红色果子，只有拇指大小，圆润饱满，正是林楠琪昨天给他吃过、能补充体力的那种野果。
杨北勇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果子，又抬眼看看面前的咕噜兽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那咕噜兽见他不动，又软乎乎地“咕”了一声，用小小的鼻子轻轻把果子往他手心里拱了拱，像是在认真催促：给你的，快吃。
林楠琪靠在杨北勇怀里，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眉眼弯弯，满是笑意：“呦，它这是给你送早餐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