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巷口的砖缝照清楚,谢挽缨就蹲下身,拿指甲抠了抠墙根。灰是新的,符纸烧完的残渣被扫过一遍,又撒了层薄土压味儿。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:“修门。”
两个侍卫立刻抬来一扇铁皮包边的旧门板,尺寸正好卡进门框。铰链是昨夜新打的,刷了油,安上去时一点声音没有。门合拢那刻,萧沉舟站在三丈外的房顶上看了眼,轻轻点头。
“蜡烛。”谢挽缨说。
有人从怀里掏出半截白蜡,插在供桌上的烛台里,划火点燃。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“落石机关复原。”她退后两步,指着头顶,“让他们看见——这地方没变,连灰尘都还在原地。”
机关组的人手脚利索,三块青石重新吊上横梁,触发机关的砖面也恢复原状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真让他们砸?”
“砸不死人。”谢挽缨头也不回,“我试过了。他们要的是吓唬闯入者,不是杀人灭口。这帮人胆子小,只敢搞点动静。”
萧沉舟从屋顶跃下,落地无声。他走到她旁边,折扇轻敲掌心:“三层暗哨布好了。东街口两个卖煎饼的,西角门一个挑水的,房顶上还有四个钉子,全都换了我们的人。”
“挺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现在就等他们来查岗。”
“你不担心他们不来?”
“会来。”她靠着墙,懒洋洋地伸了个腰,“人都有惯性。昨天按时送信,今天突然断了,底下人肯定慌。没人指挥的时候,最怕的就是‘上面怪罪’。他们会自己跑来确认——咱们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萧沉舟看了她一眼:“你挺懂人心。”
“我不懂人心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只懂蠢货。”
***
巳时三刻,巷子里安静得反常。早市的喧闹传不到这儿,连狗都不往这边跑。据点门口那盏灯亮了一整天,火苗稳得像死了一样。
谢挽缨藏在密道夹壁里,背靠着冷墙。这位置能听见外面每一步响动,也能在十息内冲出去。她手里捏着一枚铜牌,正面刻着“工甲三”,背面数字07-15-27。这是钥匙,也是诱饵。
她没睡,但闭着眼。脑子里过着昨晚的画面:西山别院的地图、红线汇聚的宅子、茶盏底下的“西山”二字。这些线索现在都成了网眼,就等着鱼自己游进来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节奏不对。正常巡更夫不会在这种小巷停留,更不会绕着据点走三圈。她睁开眼,手指在墙上敲了三下——信号。
外面没动静了。
片刻后,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。有人用脚尖蹭了蹭门槛,试探有没有被动过。
她嘴角一扬。
来了。
接着是第二个人,踩着屋檐瓦片过来的,落地时膝盖微弯,缓冲做得极好。第三个从地下来的,地道口在隔壁废院,早就被我们的人盯上了。
三人汇合,在铁门前站定。
其中一个矮个子伸手推门。门纹丝不动。
“封着。”他说。
高个子蹲下,检查地面:“灰没乱,蜡烛也没灭。不像被人搜过。”
第三人没说话,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,贴在门缝。符纸泛起微光,随即熄灭。
“结界完好。”他说,“里面灵压正常。”
“那就开。”高个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,样式和谢挽缨手里那块几乎一样,只是编号是“工乙七”。
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三人鱼贯而入,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。第一个进门的直接扑向落石机关的位置,第二个去检查供桌暗格,第三个守在门口,反手关门。
就在门合拢的瞬间,谢挽缨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“嗡”声——那是幻影留痕术启动的音波。她之前让人在屋顶埋了符线,一旦敌人进入,就会自动生成过去十二个时辰“无人进出”的灵力痕迹。这是假证据,专骗这种喜欢查记录的谨慎货。
“机关没被动。”第一个黑衣人说。
“暗格也是空的。”第二个翻完抽屉,“和平时一样。”
“那就上报——据点安全。”
“等等。”守门的那个忽然抬手,“你们闻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血味。”
谢挽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虎口那道裂口昨晚结了痂,今早赶工时蹭破了,渗了点血。她当时顺手在墙上抹了一下,没想到还真留下了一丝气息。
高个子走过来,鼻子动了动,皱眉:“有点。不过……像是旧伤。”
“再查一遍。”守门的说,“我去看看密室。”
他走向主室后方的暗门。那里的残阵还没完全修复,裂缝还在,蓝光时不时闪一下。
他停在阵前,伸手探了探能量波动。
就是这时,萧沉舟动了。
他原本趴在对面屋顶的烟囱后,像块石头。此刻猛地弹起,整个人如箭射出,落地时一脚踩碎阵壁边缘的符石。能量失衡瞬间爆发,蓝光炸开,整个屋子被照得通明。
“谁!”守门的黑衣人猛回头。
谢挽缨已经从夹壁闪出,雷符在指尖凝成,抬手就是一道紫光。符纸击中那人喉咙,他当场僵住,倒地抽搐。
另外两人反应极快,一个扑向供桌想启动自毁阵法,另一个撞墙想逃密道。
可密道口早被封死了。
萧沉舟堵在出口,折扇一挥,三枚灵珠飞出,呈品字形封锁空间。扑向供桌的黑衣人刚摸到机关按钮,就被一股无形力道拽了回来,摔在地上。
谢挽缨走过去,一脚踩在他手腕上。
“别按。”她说,“按了也没用。你们那个‘公子白’给你们装的自毁装置,早就被我卸了引信。”
那人瞪着她,眼里全是惊骇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今晚不让你睡觉的人。”她蹲下,从他怀里搜出一块铜牌,“工丙五?行,凑齐一套了。”
外面响起打斗声,紧接着是闷哼和倒地声。三个外围暗哨也被拿下。
她站起身,看向萧沉舟:“都抓了?”
“一个没漏。”他收起折扇,“东边那个想咬毒,被我打偏了牙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还挺拼。”
“毕竟是最后一批。”
她点点头,走到三人面前,挨个看了一遍。都不是熟脸,也不是重要角色。但没关系,小兵也能开口。
“带回去。”她说,“别弄死,也别让他们睡。我要知道西山别院现在谁当值,每天几点开门,厨房在哪,后院有没有狗。”
萧沉舟问:“还问什么?”
“问他们怎么联系‘公子白’。”她把三块铜牌扔进布袋,“是飞鸽传书,还是半夜敲墙?用什么暗号?接头人在哪?”
“你怀疑他亲自来?”
“不可能。”她摇头,“那种人,讲究仪式感。让他亲自跑腿送信?他宁愿烧了组织也不会干。但他一定会派人盯着这里。”
“所以这是钓鱼。”
“对。”她笑了,“钓小鱼,引大猫。”
***
九王府私牢,地底第三层。
三个黑衣人被绑在铁椅上,嘴堵着,眼睛蒙着。谢挽缨坐在长桌尽头,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,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没急着审。
先让人端来三碗热汤面,摆在桌上,香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“饿了吧?”她问,“吃不吃?”
没人答话。
她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“嗯,咸了点,但比牢饭强。”
然后她放下筷子,拿起小刀,走到第一个黑衣人面前,慢悠悠掀开他蒙眼的布。
那人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她说,“‘我死也不会说’,对吧?”
她顿了顿,刀尖轻轻划过他下巴。“可你不说,我也能知道。我只要把你同伙的舌头割下来,煮熟了端给你看,你大概就会说了。”
那人呼吸重了。
她转身,走到第二个面前,同样掀布。“你也一样。别以为咬舌就能了事。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嘴,比如把你倒吊三天,滴水不进,等你渴疯了,别说暗号,连你祖宗八代的名字都会喊出来。”
第三个一直不动,但她能看出他在抖。
“你们组织有个毛病。”她走回桌边,坐下,“太信‘忠诚’。可忠诚这东西,扛不住疼,也扛不住饿。你们主子许诺的荣华富贵,还没到手就没了命,划算吗?”
没人说话。
她叹了口气,招手:“来人,把他们的饭拿走。”
侍卫上前,端起三碗面,当着他们的面倒进桶里。
“浪费粮食。”她摇头,“可惜了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拍拍手:“关着吧。明天再问。今晚让他们听着隔壁犯人嚎叫,睡不着最好。”
出门时,萧沉舟在外等她。
“真能熬住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但只要有一个松口,其他两个立马崩溃。人都是这样,不怕死,怕别人先投降。”
“所以你根本不想现在问。”
“对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只是让他们怕。怕得越久,话说得越多。”
***
深夜,西山别院。
谢挽缨带着二十名精锐,翻过后墙潜入。库房在西北角,独立小院,门口挂着锁,墙上画着隐匿符文。
她没硬闯。
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铜牌,依次按在锁孔周围。咔咔两声,锁开了。
门推开,一股阴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堆满了箱子,打开一看,全是违禁符纸,有些已经画好咒文,只需激活就能爆发出强大灵力。角落还有几捆阴铁武器,黑乎乎的,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烧了。”她说。
有人拿出火折子,点燃油布,扔进箱堆。火焰腾起,映得她半边脸发红。
她没走,站在门口看着火势蔓延。
“账册呢?”她问。
“找到了!”一名侍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叠纸,“运输记录,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分批送往各处工坊。收货人签名全是‘白’。”
“拍照。”她随口说。
侍卫一愣:“啊?”
“留影符!拍下来存档!”
“哦哦!”侍卫赶紧掏出留影符,对着账册连拍三张。
火越烧越大,浓烟冲天。她转身走出院子,在院门外贴了张官府查封令,盖上刑部特印。
“明天一早,整个京城都会知道——‘公子白’的货,被官府端了。”她说。
萧沉舟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湿帕子:“捂嘴,别吸烟。”
她接过,随意擦了擦脸。“行了,事办完。可以撤了。”
***
凌晨,西山郊外山坡。
火光渐渐熄灭,只剩余烬泛着红点。京城灯火在远处闪烁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谢挽缨站在坡上,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折扇。扇面绘的是寒江独钓图,意境冷清。她其实不太懂画,但这把扇子是萧沉舟的,上面刻着“九王府制,非赠外人”,她觉得挺有意思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站久了腿酸。”
他没说话,从袖中掏出一颗糖塞她手里。
她剥开纸,丢进嘴里,眉头一皱:“甜的?”
“加了蜜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流血了。”
她这才想起手上的伤。白天忙得忘了处理,现在有点发痒。
“小伤。”她不在意,“比这疼的多了去了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你刚才在牢里那套话,编得挺顺。”
“现场发挥。”她耸肩,“我从小听长辈骗人,耳濡目染。”
“那你现在信什么?”
“信结果。”她望向山下,“只要能把事儿办成,过程丑点没关系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风从山脊吹过,带着焦味和夜露的湿气。城门还没开,街上没人,但新的一天已经在路上。
她把扇子合上,插进袖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补觉。”
“你还打算睡?”
“不然呢?”她迈步下坡,“明天还得应付那些装模作样的官员,问东问西。我得养足精神,才能继续装无辜。”
他跟上,轻声说:“你从来不无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但我装得很像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山坡,身影被晨雾吞没一半。身后,西山别院的废墟静静冒着最后一缕青烟。
城门开启的声音隐约传来,早市的摊贩开始支棚摆货。
谢挽缨摸了摸袖中的铜牌。
它已经没用了。
因为那套钥匙,再也打不开任何一个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