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学戏学得越来越好了。
班主说她有天分,嗓子亮,学得快,还懂人情。唱到伤心处,她眼眶会红;唱到欢喜时,她嘴角会弯。吴婶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。
可我听她唱那些调子,心里总是不安。
那调子太像了。像那些皮影夜里唱的。
我试过问她,梦里还梦见什么没有。她说梦见唱戏,梦见台下好多人,梦见有人给她鼓掌。我问她台下那些人长什么样,她想半天,说看不清,就是一排一排的黑影。
我后背发凉,不敢再问。
那天傍晚,班主把我叫到堂屋。
他在屋里坐着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他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杯茶。
我受宠若惊,捧着杯子不敢喝。
他抽着旱烟,眯着眼睛看我,看了很久。
“你妹妹,”他开口,“是个好苗子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想收她做徒弟。”
我愣住了。
徒弟?他收徒弟?
他来这戏班多少年了,我从没见他收过徒弟。戏班里的人都是老人,没有一个是他亲手教的。
“您……收她?”
他点头:“她有灵气。我老了,这辈子没传人。想把这门手艺传下去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是好事?还是坏事?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亏待她。吃穿住,都算我的。将来学成了,能挑班,能唱戏,能养活自己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我能问问……为什么是她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命硬。”
命硬?
“逃难那么多人,她活下来了。发那么高的烧,她活下来了。这不是命硬是什么?”他顿了顿,“唱戏这行,命不硬的人唱不了。”
我听着,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那天晚上我回去跟妹妹说。她高兴得跳起来,抱着我的脖子喊“哥,我能学戏了”。
我看着她的笑脸,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。
也许真是好事呢。
也许是我多想了。
第二天,妹妹就开始正式拜师了。
班主让她磕了三个头,敬了茶,给她取了个艺名——小彩云。
他说,这是以前一个名角的艺名,传给她,是希望她能成角。
妹妹跪在地上,捧着茶,眼眶红红的。
我看着那个画面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爹要是还在,该多高兴。
拜师之后,妹妹学戏更勤了。白天跟着班主学,晚上自己练。有时候练到半夜,我醒来还听见她在哼。
那天晚上,我又醒了。
不是听见她哼,是没听见。
她不在屋里。
我坐起来,四处看。柴房就那么点大,一眼看遍。她不在。
我推开门,往外看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,一个人都没有。
但堂屋那边,有光。
幽幽的黄光,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我心里一紧,走过去。
门虚掩着。我从门缝往里看。
满屋子的皮影又在演戏。
几十张皮影挂在绳子上,在动,在唱。台下坐着一排黑影,一动不动,看得入神。
可这次,台上多了一个人。
不是皮影。是真人。
妹妹。
她站在那些皮影中间,跟着它们一起唱。唱的就是她白天学的那个调子。她闭着眼睛,像入了迷一样,一句一句地唱。
那些皮影围着她,慢慢动着,像在给她伴舞。
台下那些黑影,全都转向她,盯着她。
我捂住了嘴,不敢出声。
我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也许是几秒,也许是几分钟。
忽然,妹妹睁开眼睛。
她看向我。
那双眼睛,和白天不一样。空空的,像什么都没有。
她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但我看得出她在说什么。
“哥。”
和那天晚上那张皮影,一模一样。
我想冲进去,可脚像钉在地上。想喊,喊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后面搭在我肩上。
我吓得差点叫出来,回头一看,是班主。
他站在我身后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看见了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他叹了口气,拉着我走开。走到院子角落,他松开手,点了根旱烟。
“她命硬,”他说,“被挑中了。”
“挑中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慢慢说:“那些东西,在挑人。挑中了,就得进去替它们演。”
“那我妹妹——”
“已经挑中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看见的,就是她进去的样子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!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他盯着我,“你们能去哪儿?出去饿死?还是被它们追着?这里至少还有规矩,还能活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那些东西,每天晚上都来挑人。挑不中的,没事。挑中的,就得进去演。演多久,不知道。也许一天,也许一辈子。”
“那我妹妹……”
“她在里面演。”他抽了口烟,“演完了,就能出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演完?”
他没说话。
我抓住他:“你说话啊!”
他推开我的手,声音很轻: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。”
我蹲在地上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堂屋的门开了。
妹妹走出来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
“哥,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眼睛亮亮的,和平时一样。没有那种空,没有那种怕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在哪儿?”
“在屋里睡觉啊。”她眨眨眼,“怎么了?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打了个哈欠,拉着我的手:“走吧,回去睡。明天还要练呢。”
我跟着她走回柴房。
她躺下,很快睡着了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的脸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小小的,瘦瘦的,和平时一样。
可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在里面演过了。
她已经被它们看见了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每天晚上都守着。
不睡,就坐在她旁边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有时候听见唱戏的声音,有时候没有。但只要堂屋那边亮起黄光,我就浑身发紧。
妹妹每天白天都正常。学戏,唱戏,笑,闹。和以前一样。
可我知道,她晚上在进去。
因为有时候我假装睡着,眯着眼睛看。半夜的时候,她会自己起来,推开门,走出去。过很久,再回来,躺下。
她不知道我知道。
她以为她在做梦。
那天晚上,我跟在她后面。
她走进堂屋,走进那些皮影中间,闭上眼睛,开始唱。
那些皮影围着她,那些黑影盯着她。
我躲在门后,看着这一切。
忽然,那些黑影中的一个,转过头,朝我看过来。
没有脸,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它在笑。
我转身就跑。
跑回柴房,把门顶上,缩在墙角发抖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
妹妹走进来,躺下,睡了。
我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她醒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照常起来,洗脸,练戏。
班主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我,招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他看着我,说:“你昨晚又去了?”
我点头。
他叹了口气:“别去了。没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他没说话。
我抓住他的袖子:“你是班主,你总有办法!你不是说过,能进去换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换?拿什么换?”
“我。我进去,把她换出来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进去?”他摇头,“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另一个地方。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除非有人替你。”
“那就让她出来,我进去。”
他盯着我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,说了一句话:
“今晚,你自己去看吧。”
那天晚上,我又去了。
堂屋的黄光亮着,皮影在动,黑影在坐着看。
妹妹站在中间,闭着眼睛唱。
可这一次,我看见的不一样。
她的旁边,还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小孩。小小的,瘦瘦的,穿着一件破棉袄。
那张脸,和我一模一样。
是我自己。
八岁的我。
那个在黄河边看着爹沉下去的我。
它转过头,看着我。
笑了。
我浑身冰凉,转身就跑。
跑到院子里,摔在地上,爬不起来。
班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,递给我一根烟。
我没接,趴在地上喘气。
他说:“看见了吧?”
我点头。
“她身边那些东西,越来越多。等满了,她就永远出不来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怎么办?”
他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?”
他凑到我耳边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