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主凑到我耳边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我听完,浑身都凉了。
他说:“把自己烧成灰,拌进颜料里,画成皮影。你就能进去。”
我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烧成灰?
他直起身,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那些皮影,都是用这种颜料画的。”他指了指堂屋的方向,“每一张里,都封着一个人。她们活着的时候画的,画完就进去了。”
“那她们……死了?”
“没死。也死了。”他抽了口烟,“在那个世界里活着。在这儿,是死的。”
我蹲在地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把自己烧成灰。画成皮影。进去换她。
那出来呢?
“出来呢?”我问,“我进去了,怎么让她出来?”
“你抓住她,推她出来。你自己留在那儿。”
“那我能出来吗?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我盯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进去了就是进去了。除非有人替你,否则永远出不来。”
“那她呢?她出来之后,能活着吗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她在里面待的时间不长,还能活。再拖下去,就难说了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。
它们在忙。忙着找吃的,忙着搬东西,忙着活着。
我呢?
我十三岁。妹妹八岁。爹妈都没了。就剩我们俩。
现在她快没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班主。
“怎么烧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好了?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然后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堂屋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我。
“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他走进堂屋。
白天,那些皮影都收在箱子里,一排一排码好。堂屋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亮着。
那盏油灯,从来没灭过。
班主走到油灯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灯盏。
“这盏灯,点了六十年。”他说,“从我师父的师父那辈传下来的。用的不是普通的油。”
“是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罐暗红色的粉末,闻着有一股怪味。腥的,甜的,像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颜料。”他说,“画皮影用的。用骨灰调的。”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谁的骨灰?”
他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个陶罐,看了很久。
“以前的人,”他慢慢说,“都是这么画的。画完了,人就进去了。皮影活了,人没了。”
他把陶罐拿回去,盖上盖子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你想好了?”
我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今晚,我教你画。”
那天晚上,妹妹又进去了。
我坐在柴房里,听着堂屋那边的唱戏声,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想着她的脸。
她笑的样子。她喊“哥”的样子。她发烧的时候抓着我的手的样子。
她是我妹妹。
我答应过爹,要照顾好她。
我没做到。
半夜的时候,门开了。
妹妹走进来,躺下,睡了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我看了她很久。然后我站起来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班主坐在堂屋门口,抽着旱烟。那盏油灯在他身后亮着,一晃一晃的。
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?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开始吧。”
他站起来,推开堂屋的门,让我进去。
屋里点着好几盏灯,亮堂堂的。桌子上摆着一排皮影,画了一半的,还没上色的。旁边放着那个小陶罐,还有几支毛笔。
班主让我坐下,把那罐颜料打开,倒了一些在碗里。
“颜料调好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,该你了。”
我看着那碗暗红色的东西,咽了口唾沫。
“怎么烧?”
他指了指那盏油灯。
“把这盏灯端出去。把煤油倒在自己身上。点火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那盏油灯前。
它点了六十年,从没灭过。
我伸手,握住它。
温的。不是烫,是那种一直燃着的温。
我把它端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班主跟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月光很亮。整个院子白花花的。我一个人站在中间,手里端着一盏灯,灯芯上一点火苗在晃。
我把油灯放在地上,去厨房拎了一桶煤油回来。
倒在自己身上。
煤油顺着头发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。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的。
我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不是冷。是怕。
我怕死。谁不怕?
可我更怕她死。
她还在里面。她在等我。
我弯下腰,拿起那盏油灯。
火苗就在我手边,一晃一晃的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班主。
他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我看见了眼泪。
他在哭。
“孩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我等着。
“进去之后,别回头。一直往前走,走到最里面。她在那里。你抓住她,推她出来,不管她说什么,别停。”
我点头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别信她的话。她在那儿待久了,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。她会骗你,让你留下。别信。”
我又点头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,把那盏油灯往身上一倒。
疼。
太疼了。
那种疼,没法说。像有千万根针往肉里扎,像被人活活扒皮。我想喊,喊不出来,一张嘴全是火。
我在地上打滚,滚来滚去,可火灭不了。
然后,忽然不疼了。
我睁开眼。
周围全是黑的。
不是那种夜里的黑,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。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月亮,没有灯。
只有我自己。
我低头看自己。衣服还在,没烧着。身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伤。
可我刚才明明——
“往前走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,是班主。他站在黑暗里,离我很远,模模糊糊的。
“别回头。”他说,“一直往前走。”
我转过头,往前面看。
黑暗里,忽然出现了一点光。
幽幽的,发黄的,像油灯的光。
我往那光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。也许几步,也许很久很久。
光越来越近。
然后我看见了一个门。
门开着,里面透出那种光。门里有人在唱戏,咿咿呀呀的,就是妹妹唱的那个调子。
我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戏台。很大,很大,大得看不见边。
戏台上有人在演戏。不是人,是皮影。几百张皮影,在台上动,在唱。
台下坐着一排一排的黑影,一动不动,看着台上。
我从它们中间走过。它们不看我,像我不存在。
我走到戏台边上,往上看。
那些皮影在唱,在舞,在转。它们没有脸,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什么。
它们在往深处看。
最深处。
我沿着戏台往前走,走过一层一层的皮影,走过一排一排的黑影。
越往深处走,皮影越少,黑影越多。
后来,皮影没了,只剩黑影。密密麻麻的,坐满了。
它们都在看同一个方向。
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
最里面,有一块空地。空地上站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,瘦瘦的,穿着那件破棉袄。
妹妹。
她站在那儿,闭着眼睛,在唱。
周围的黑影全都盯着她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。
走近了,我才看见,她身边还站着东西。
很多。一个一个的,影影绰绰的,围着她。
有大人,有小孩,有男的,有女的。他们都伸着手,够着她,像在摸她。
她闭着眼,一动不动,任凭那些手摸。
我冲过去,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妹妹!”
她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,空空的,像什么都没有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哥,你来了?”
我心里一酸,眼泪差点下来。
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她看着我,歪了歪头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出去。回咱们的家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我。
然后她轻轻挣开了。
“哥,我不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这儿挺好。有人听我唱戏,有人陪我玩。我不走。”
我抓住她的肩膀。
“你醒醒!这是哪儿?这都是什么东西?你看清楚!”
她看着我,还是那样笑着。
那个笑容,和以前一模一样,可眼神不对。
那不是她的眼神。
“哥,你知道我在这儿多久了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多久?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很久了。很久很久了。”她指着周围那些黑影,“它们都陪我玩。它们喜欢我。我不想走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班主说过,里面的时间,和外面不一样。
她在里面,到底待了多久?
“妹妹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你回去吧。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,往那些黑影中间走。
我冲上去,抓住她的手腕。
这一次,我抓得很紧,死也不放。
“不行!你必须跟我走!”
她回过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
不是那种空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:“哥,你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我的身后。
我回头。
那些黑影,全都站起来了。
它们看着我。
几千几万个黑影,全在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