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、开春
书名:师从西门 作者:王子文 本章字数:5163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15

正月十六,雪还没化干净,陈默就带着常白话去了县服装厂。

厂子比年前更显破败。门房的老头正蹲在太阳底下打盹,听到动静,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,又闭上。院子里那几棵枯树,枝杈上还挂着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破布条,在冷风里晃荡。车间大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没开灯,也没声响。

孙厂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。屋里生着个呛人的煤炉子,烟雾缭绕。他见陈默来,赶紧起身,又看看陈默身后的常白话,脸上堆起笑:“陈老板来了?这位是……”

“我表哥,常白话。”陈默介绍,“以后服装厂的事就是他的事儿了。”

“常厂长,幸会幸会。”孙厂长伸出手。常白话赶紧双手握住,腰微微弯着,显得有些局促。

“手续都备齐了,相关部门该盖的章也都盖了,所有的流程我都走了。他们啊,恨不得早点儿把这个包袱甩出去,我提议的签字仪式,他们都说免了。”孙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,“评估报告,转让协议,职工名册,债务清单……你看看。”

陈默没看,示意常白话。

常白话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虽然他也读了初中,但那初中读得有些像老驴拉屎成疙瘩。他看得很慢,很吃力。

陈默也不催,就在旁边坐着,递给孙厂长一支烟,自己也点了一支。

文件其实不复杂。评估报告上写着:县服装厂总资产(包括土地使用权租赁权、房屋、设备等)作价十八万,负债二十五万三千七百元(主要为拖欠工资、医药费、水电费及少量原料款),净资产为负七万三千七百元。协议上写明,由常白话同志“零对价”承接全部资产及负债,并负责安置全厂二百三十四名在职及离退休职工。

“零对价”,就是白送。但送的是个负资产,还绑着二百多号人。

常白话看着那些数字,喉咙发干,二十五万的债,他这辈子听都没听过这么大的数。

“陈……”他下意识想叫陈默,又改口,“表弟,这债……”

“债不用你管。”陈默弹了弹烟灰,“你只管接手,把厂子管起来。债,我来帮你想办法。”

常白话松了口气,但心里更没底了。

“常厂长,你看看,要是没意见,就签字。”孙厂长递过钢笔。

常白话看向陈默。

陈默点点头。

常白话深吸一口气,在“受让方”后面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

签完字,孙厂长如释重负,脸上的笑真切了些:“行了,从今天起,服装厂就是常厂长的了。我这就让人去通知职工,下午开个会,见见新厂长。”

“下午的会我去。”陈默说,“白话,你跟我一起,少说话,多看。”

下午两点,服装厂的职工陆陆续续来了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挤满了破旧的礼堂。大多数人脸上是麻木,是怀疑,是听天由命。也有几个年轻点的,眼里带着点期待,但更多的是不安。

孙厂长先讲话,无非是老一套:感谢大家多年付出,现在厂子改制,由常白话同志接手,希望大家支持新厂长工作,共创美好明天。

底下没什么反应。这种话,他们听多了。

轮到常白话了。

他走到台前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腿有点发软。他咳了一声,照着陈默路上教的话说:“各位师傅,我叫常白话,是……是新来的厂长。我没啥本事,但有一条,只要我有一口吃的,就不让大家饿着。以后,咱们一起,把厂子搞好,把日子过好。”

话说得朴实,但没什么分量。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又来一个画饼的。”

陈默站了起来。他没上台,就站在常白话身边,看着下面。

“各位师傅,我是陈默,纺织厂的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清楚,“常厂长是我表哥。他接手服装厂,我支持。不光口头支持,真金白银支持。第一,拖欠的工资,这个月内补发一半。第二,欠的医药费,核实一笔,报销一笔。第三,从下个月起,在岗的,工资按时发。退休的,退休金按时发。”

底下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补工资?报医药费?按时发钱?这话,他们多少年没听过了。

“但是,”陈默话锋一转,“厂子要搞好,光靠我表哥一个人不行,得靠大家。从今天起,服装厂和纺织厂就是一家。纺织厂出的布,优先供应服装厂。成本价。服装厂做出来的衣服,利润,咱们按贡献分。干得好的,多拿。干得不好的,少拿。偷奸耍滑的,走人。”

这话实在,有好处,也有规矩。

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
“陈厂长,你说的是真的?真补工资?”一个老工人颤巍巍地问。

“真的。”陈默说,“三天内,先发一个月的。钱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“那……那咱们干啥?机器都锈了,也没活儿……”一个中年女工说。

“活儿有的是。”陈默说,“从明天起,检修设备,打扫车间。能上岗的,每天算工。暂时没岗的,帮着整顿厂区,也算工。等设备好了,订单来了,大家就有活儿干了。”

“订单在哪儿?”有人问。

“订单我去跑。”陈默说,“但前提是咱们得把厂子收拾利索,把质量抓上去。不然,有订单也接不住。”

这话在理。工人们不说话了。眼里那点死气,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,透进点光。

陈默让常白话宣布散会,然后带着他,在厂里转。车间、仓库、办公楼、宿舍,一处一处看。看那些蒙尘的缝纫机,看那些堆在角落里发霉的布匹,看那些漏雨的屋顶,看那些缺玻璃的窗户。

“白话,看见了吧?”陈默说,“这就是这个厂子。烂,但能救。救活了,就是下金蛋的鸡。”

“可我……我不会啊。”常白话心里发虚,这摊子比他想象的还烂。

“不用你会。”陈默说,“我派个人来帮你。王秀英,你见过的,细纱车间主任。能干,心细。让她过来,当副厂长,管生产。你再从工人里挑两个可靠的,当班组长。具体事,她帮你管。你管人,管钱,管方向。”

“管方向?我哪懂什么方向……”

“你就按我的安排去做。”陈默说,“第一步,整顿厂容,检修设备。钱,我从纺织厂账上拨五千过来。第二步,培训工人。把老师傅请回来,带徒弟。第三步,接订单。先从简单的做起,做工作服,做衬衫。布料从纺织厂进,成本价。做出来,价格比市场低一成,不愁卖。”

常白话听着,心里慢慢有了点谱。原来厂长是这么当的。不用他懂技术,懂管理,只要他会听话,会用人,会执行。

“陈默,不,表弟,”常白话说,“我听你的,你怎么说,我就怎么干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陈默拍拍他的肩,“白话,好好干。你不是给我干,是给你自己干。干好了,到时候,工资,分红,房子,都有你的份。你爹治病,你弟弟娶媳妇,都不愁了。”

常白话重重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陈默给他的,不光是份工作,是条活路,是个前程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服装厂像个冬眠的动物,慢慢苏醒了。陈默从纺织厂账上拨的五千块钱到了,常白话亲自带着人,买油漆,买玻璃,买零件。车间里的机器被擦去厚厚的灰尘,老师傅拿着工具,叮叮当当地检修。院子里,工人们扫地的扫地,除草的除草,虽然天还冷,但干得热火朝天。

王秀英过来了。她是个利索人,来了三天,就把厂里的设备、人员摸了个大概。哪些机器还能用,哪些得修,哪些得换;哪些工人技术好,哪些是混日子的,心里有了本账。她带着几个老师傅,定了培训计划,先从最简单的锁边、钉扣子教起。

陈默每天两头跑。上午在纺织厂,看生产,看账目。下午在服装厂,看进度,解决问题。晚上回到店里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金叶子肚子越来越沉,离预产期不到一个月了。陈默看着她挺着肚子忙里忙外,心里愧疚,可又抽不开身。

正月二十五,服装厂第一笔工资发了。虽然只补了半个月,但工人们拿到实实在在的钱,脸上有了笑模样。几个老工人,捏着那几十块钱,蹲在厂门口,抽着烟,说着话,眼里有了活气。

“这个常厂长,看着蔫,办事还行。”

“听说后面是纺织厂陈老板在撑腰。陈老板有本事,纺织厂不就救活了?”

“但愿吧。这厂子,死马当活马医,能活过来,是咱们的造化。”

陈默听到这些议论,心里稍安。人心开始聚了,这是好事。

可麻烦也来了。正月二十八,县税务局来了两个人,说是“了解情况”。带队的是个副科长,姓郑,四十来岁,脸黑,话不多。他们在服装厂转了一圈,又看了账,问常白话:“你们厂,现在谁负责?”

“我……我负责。”常白话有点慌。

“你?”郑科长打量着他,“常厂长,你们厂接手才几天,就发工资,钱从哪儿来的?”

“是……是从纺织厂借的。”常白话照陈默教的答。

“纺织厂为什么借钱给你们?有借款协议吗?利息怎么算?税务上怎么处理?”郑科长一连串问题。

常白话答不上来,汗下来了。

陈默接到王秀英的电话,赶紧从纺织厂赶过来。

“郑科长,您好,我是陈默。”陈默递烟。

郑科长没接,看着他:“陈厂长,纺织厂借钱给服装厂,是什么性质?是借款,还是投资?如果是借款,利息呢?如果是投资,股份呢?这些,账上可都没体现。”

陈默心里一沉,这是来挑刺的,而且挑在点子上。他借钱给服装厂,是私下的,没走正规手续,也没在账上体现,这确实是个漏洞。

“郑科长,是这样。”陈默脑子飞快地转,“服装厂刚接手,百废待兴。工资发不出来,人心不稳。我是看常厂长是我表哥,私人借他点钱,应应急。不算厂对厂的借款,算私人借贷。所以没走公账,也没签协议。利息……不要利息,亲戚之间帮忙。”

“私人借贷?”郑科长似笑非笑,“陈厂长,你私人能拿出五千块借人?这可不是小数目。而且,你这‘私人借贷’,怎么保证收回?万一服装厂垮了,你这钱不就打水漂了?”

“郑科长提醒得对。”陈默态度很好,“是我考虑不周。这样,我马上补个借款协议,按银行利率算利息,从服装厂账上走。该交的税,一分不少。”

郑科长盯着陈默看了几秒,才点点头:“陈厂长是明白人。不过,我提醒你一句,企业之间资金往来,必须规范。尤其是你们这种关联企业,更容易被人说闲话。该有的手续要有,该走的程序要走。不然,真查起来,不好说。”

“是是是,谢谢郑科长提醒。”陈默连声道谢。

送走税务局的,陈默脸色沉下来。他问常白话:“谁去报的信?”
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常白话也慌了,“陈默,是不是有人搞咱们?”

“肯定是。”陈默说,“而且,是懂行的人。一出手就打在七寸上。私人借贷,不走账,偷税漏税,这帽子扣下来,够咱们喝一壶的。”
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
“补手续,补税。”陈默说,“马上办。另外,你去打听打听,税务局这个郑科长,什么来头,跟谁走得近。”

常白话去打听。晚上回来,带来了消息:郑科长,是刘厂长的连襟。

果然。陈默冷笑。刘厂长还不死心,在暗处使绊子。先举报工商,又捅税务。这是不把他搞垮不罢休。

“陈默,咱们得防着点。”常白话说,“可他在暗,咱们在明。防不胜防啊。”

“防是防不住的。”陈默说,“得让他不敢动。”

“怎么不敢动?”

“让他有求于咱们。”陈默说,“刘厂长不是恨我吗?恨我抢了他的厂子。可他最恨的,不是我,是让他丢厂子的人。是谁?是工业局,是县里。他不敢动上面,只能动我。可如果,我能让他觉得,动我没好处,不动我,还有好处呢?”

常白话没听明白。

陈默也不解释。他去找了赵主任。把税务局来查的事说了。

赵主任听完,皱起眉头:“这个老刘,没完没了。行,我知道了。税务局那边,我去打个招呼。不过小陈,你得把手续补全了,别让人再抓住把柄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说,“赵叔,还有件事。刘厂长在县里经营多年,关系网深。他这么搞,我防不住啊。我想……给他点甜头,让他消停点。”

“什么甜头?”

“服装厂那边,我想让刘厂长儿子进去,当个副科长。”陈默说,“他儿子我知道,在棉纺厂当工人,没啥出息。给他个副科长,工资高,有面子。他儿子在咱们手里,他还好意思搞咱们?”

赵主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小陈,你这手,高啊。给他儿子安排工作,他就算恨你,也得掂量掂量。行,这事我去说。老刘那边,我去做工作。”

“谢谢赵叔。”

从赵主任那儿出来,陈默心里有了底。打一巴掌,给个甜枣。这是他从《金瓶梅》里西门庆身上学的。西门庆对付对头,要么打服,要么收买。他现在,打不服刘厂长,就收买。收买他儿子,让他有顾忌。

过了两天,刘厂长的儿子刘小军,来服装厂报到了。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有点木讷。

常白话按陈默交代的,给他安排了个“生产科副科长”的闲职,工资定得比工人高,但不管具体事。

刘小军很满意。他以前在棉纺厂三班倒,累死累活一个月拿四十块。现在坐办公室,一个月六十块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他爹刘厂长虽然不乐意,但儿子有前程,也不能拦着。对陈默,虽然恨,但明面上的动作,暂时停了。

陈默松了口气,可他知道,暗地里的较量,没完。刘厂长不会就这么罢休,那个王老板,也还在虎视眈眈。他得更小心,更稳当。
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金叶子生了。是个儿子,六斤八两,母子平安。

陈默在产房外,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,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他当爹了。

抱着儿子,看着虚弱的金叶子,陈默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。为了这个家,为了儿子,他必须更强,更稳,走得更远。

他给儿子起名,叫陈实。实实在在的实。这是跟金叶子早就商量好的名字。他希望儿子的人生,实实在在,平平安安。不像他,走得这么险,这么累。可儿子的平安得靠他来挣,他得把厂子搞好,把家业打牢,给儿子一个坚实的靠山。

这担子,更重了。可他心甘情愿。

窗外,春天真的来了。柳树抽了芽,燕子回了巢。一切都充满了希望。

陈默抱着儿子,看着窗外的春色,心里充满了干劲,也充满了警惕。

春天来了,万物复苏。可复苏的,不光是希望,还有藏在暗处的虫豸。

他必须要睁大眼睛,小心前行,为了陈实,为了这个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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