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黑影全站起来了。
几千几万个,密密麻麻的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它们没有脸,没有眼睛,可我知道它们在看我。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像有人用针在扎我的后脑勺。
妹妹站在我面前,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那种光一闪一闪的,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“哥,松手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它们不喜欢生人。”
我没松。
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,又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抓疼我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手松了一点。
就在这一瞬间,她挣脱了。
她退后几步,退到那些黑影中间。那些黑影自动让开一条路,让她走进去。等她站定,它们又围上来,把她挡在后面。
我只能看见她的脸,从那些黑影的缝隙里露出来。
那张脸,小小的,瘦瘦的,还是八岁的样子。
可那双眼睛,已经不是八岁的眼睛了。
“妹妹,”我喊她,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打断我,“回去。”
“我回去干什么?你在这儿,我回去干什么?”
她看着我,不说话了。
那些黑影越围越近。我能感觉到它们伸手碰我,凉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一下一下,轻轻点在我身上。
我不动,就盯着她的脸。
“妹妹,你知道我进来的时候烧了多久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那火烧在身上,疼得要死。可我想着你,就不疼了。”
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我答应过爹,要照顾好你。我没做到。现在我来换你,你让我回去?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跟我走。出去之后,咱们离开这个戏班,去别的地方。我去做工,挣钱养活你。你长大之后想唱戏就唱,不想唱就不唱。都行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些黑影挡着我,不让走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又说了一遍:
“跟我走。”
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。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像她小时候得了糖吃的样子。
可那个笑容,看得我心里发凉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在这儿多久了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多久?”
她没回答。她只是笑着,看着我。
旁边一个黑影忽然开口了。声音沙哑的,像砂纸磨木头:
“六十年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六十年?
她才进来几天?
“外面一天,里面一年。”那个黑影继续说,“她在这儿,已经六十年了。”
我看着妹妹。她还站在那儿,还是八岁的模样。可那双眼睛,那笑容,那站着的姿态,全都不一样了。
那不是八岁的她。
那是活了六十年的她。
“你……”我的声音发颤,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
她想了想,歪了歪头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你是我哥。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从那些黑影中间走出来。那些黑影让开,不再挡着她。
她走到我面前,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哥,你老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没老。我才十三。”
她笑了,摇摇头。
“你十三,我六十。”她说,“你是我哥,可你比我小了。”
她伸手,摸我的脸。那只手凉的,像死人的手。
“你进来的时候,想过会这样吗?”
我摇头。
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我在这儿六十年,早就习惯了。”她说,“有人听我唱戏,有人陪我说话,有人喜欢我。外头什么样子,我早忘了。”
“可我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轻,也更坚定,“你回去。替我看太阳,看月亮,看雪。我在这儿六十年,什么都没见过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张八岁的脸,看着那双六十岁的眼睛。
“那你呢?”
她笑了。
“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那些黑影又开始围上来。这一次,它们不再碰我,而是把我往外推。那些凉凉的手,推着我的背,推着我的肩,把我推得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我挣扎,想冲回去,可它们太多了。
“妹妹!”
她站在那儿,站在那些黑影中间,看着我。
“哥,”她说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替我活着。”
“妹妹——”
“我叫彩云。”她笑了,“小彩云。这是班主给我取的名字。我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那些黑影越推越快。我往后退,退得越来越快。她的脸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“妹妹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,“别再来了。”
然后,一切都黑了。
我睁开眼。
躺在院子里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我脸上,刺得眼睛疼。
我坐起来,浑身都是土。
低头看自己。衣服好好的,身上没有伤,没有疤。那场火,像一个梦。
可我知道不是梦。
我站起来,往柴房跑。
推开门。
空的。
草席还在,被子还在,她用过的那只破碗还在。
人不在了。
我转身跑出去,跑进堂屋。
班主坐在那儿,抽着旱烟。看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我点头。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她呢?”我问。
他指了指墙上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墙上挂着一张新皮影。
小小的,巴掌大。画着一个女孩,穿着戏服,笑着。
那张脸,和妹妹一模一样。
我走过去,伸手摸。
凉的。硬的。
可我知道,她在里面。
她在里面活了六十年。还会继续活下去。
而我在外面。
替她看太阳,看月亮,看雪。
看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