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走。
那天之后,我还留在戏班。
不是班主留我,是我自己不走。我不知道去哪儿。爹妈死了,妹妹没了,这世上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。离开这儿,我能去哪儿?
班主没赶我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我每天就坐在院子里,看天。
从早看到晚。从太阳升起来看到太阳落下去。有时候下雨,我就挪到屋檐底下,继续看。
戏班的人从我身边走过,没人跟我说话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嫌弃,是躲。像看一个不祥的东西。
我不在乎。
我只想一件事。
她在里面,怎么样了?
那张皮影就挂在堂屋的墙上。最里面那一张,小小的,画着一个女孩,穿着戏服,笑着。
每天早上我进去看一次。晚上睡前再看一次。
她就那么挂着,一动不动,笑着。
那个笑容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可我看得心里发凉。
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她。那是画。真正的她,在那张皮影里面,在那个世界里,活了六十年,变成另一个人了。
有一天晚上,我又听见唱戏声了。
从堂屋那边传过来,咿咿呀呀的,和以前一样。
我走过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
那些皮影又在演戏。满屋子都是,在绳子上动着,转着,唱着。台下坐着一排黑影,和以前一样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可这一次,台上多了一个。
不是皮影,是人。
小小的人,穿着戏服,站在那些皮影中间,跟着它们一起唱。
她唱得很好,比所有皮影都好。那些黑影都盯着她,看得入神。
我推开门,走进去。
那些黑影没有动。那些皮影还在演。她也没停,继续唱。
我走到台前,站在她面前。
她唱完一段,停下来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,空空的,和那天晚上一样。
“哥。”
我点头。
她笑了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歪了歪头,看着我。那个动作,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我就在外头。”我说,“每天都能来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那个笑容,慢慢变了。
不是笑,是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
“你天天看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:“别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她只是转过身,又跟着那些皮影唱起来。
我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等她唱完一段,我再喊她,她不回头了。
我站到半夜,最后只能自己回去。
从那之后,我每天晚上都去。
有时候她在,有时候不在。有时候她跟我说话,有时候不理我。有时候她笑着,有时候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班主有一天拦住我。
“你别去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抽了口烟,慢慢说:“你越去,她越出不来。”
“她已经出不来了。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摇头,“你去看她,她就还记着外头的事。记着,就放不下。放不下,就永远成不了它们的人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成它们的人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她是它们中间的一个了。她在那儿活了六十年,早就是它们的人了。你不去,她慢慢就忘了。忘了,就能安心在那过。”
“我不去,她就忘了我?”
他点头。
我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“那她忘了吗?”
他没回答。
那天晚上,我又去了。
她站在台上,和那些皮影一起唱。唱完一段,她回头看我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我点头。
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抬头看我。
“哥,你每天都来,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比之前都暖一点。
“你知道吗,这儿也有白天黑夜。”她说,“白天我们睡觉,晚上演戏。演完一场,休息一会儿,接着演。天天这样。”
我听着,心里发酸。
“你……喜欢这样?”
她想了想,歪着头。
“喜欢吧。”她说,“有人听我唱戏,有人看我演。比在外头好。外头没人听。”
“我听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你听不算。你是哥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转过身,又往台上走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回头看我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别来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为什么?”
她站在那儿,站在那些皮影中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不是空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
“因为你每次来,我都想哭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进那些皮影里,不见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回去,我躺在床上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晚上,我没去。
坐在柴房里,听着堂屋那边的唱戏声,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想着她的脸。
她说的那句话:“因为你每次来,我都想哭。”
她在那儿六十年,从没哭过。
她是我妹妹。八岁的小孩,在里面活了六十年,从没哭过。
因为没人让她哭。
只有我。
第三天晚上,我也没去。
第四天。第五天。第六天。
每天晚上我都坐着,听着那边的声音,想着她的脸。
第七天晚上,我忍不住了。
我走到堂屋门口,从门缝往里看。
她还在台上,和那些皮影一起唱。唱得很好,比之前都好。那些黑影看得入神,一动不动。
我看了很久,没推门。
唱完一段,她停下来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然后她继续唱。
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。
也许看见了。也许没有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门外,一直站到天亮。
后来,我慢慢习惯了。
每天晚上去门口站一会儿,看她唱戏。有时候她往这边看,有时候不看。我不进去,她也不出来。
我们就这么隔着门,过着各自的日子。
她在里面。我在外面。
她是六十岁的人,八岁的脸。
我是十三岁的人,几十岁的心。
有一天,班主死了。
他死在堂屋里,坐在那把椅子上,对着那盏油灯。我去的时候,他已经凉了。
戏班的人给他办了后事,埋在后山。埋的时候,谁都没哭。
我也没哭。
我跟他没那么亲。
可他死了之后,戏班就散了。
那些人一个个走了,有的去别的戏班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。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班主没了,戏班没了,就剩我和那些皮影。
还有她。
我没走。
我守着那个院子,守着那些皮影,守着那盏油灯。
白天睡觉,晚上去门口站一会儿,看她唱戏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几年。也许几十年。
我的头发白了,腰弯了,走路要拄拐棍了。
可她还是那样。小小的,八岁的样子,穿着那件戏服,站在台上唱。
有一天晚上,我又去了。
她唱完一段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我站在那儿,隔着门,看着她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以前不一样。不是空的笑,不是暖的笑,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。
她走过来,走到门边,隔着门,看着我。
“哥。”
我点头。
“你老了。”
我点头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也老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指着自己那张八岁的脸,笑了。
“这儿,六十年。那儿,不知道多少年。加起来,一百多岁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我们都老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眼泪流下来。
她隔着门,伸手。那只手穿过门板,伸到我面前,摸我的脸。
凉的。和以前一样。
“哥,你该走了。”
“走哪儿?”
“出去。看看太阳,看看月亮,看看雪。你不是替我看吗?”
“我看了一辈子了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够了。”
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,看着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眼泪。
“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每天来看我。”
我想说什么,可喉咙堵得厉害。
她又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走吧。别再来了。”
她转身,走进那些皮影中间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那些黑影里。
门慢慢关上了。
我站在门外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转身,走了。
那之后,我再也没去过堂屋。
每天就坐在院子里,晒太阳,看月亮,听雪落下来的声音。
她说的,让我替她看这些。
我看了一辈子。
现在够了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她在里面,我在外面。
她活着。我也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个小女孩,八岁,穿着破棉袄,站在一条河边。
她回头看我,笑了。
“哥,我走了。”
然后她转身,走进河里。
河水很清,能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了。
我醒了。
太阳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
我坐起来,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门开着。
那张皮影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