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。
院子里的枣树,枯了又绿,绿了又枯。数了多少回,数不清了。
我的头发全白了,腰直不起来,走路要拄着拐棍。有时候走到堂屋门口,得歇三回。
堂屋的门,我一直没再进去过。
自从那天晚上她让我走之后,我就再没推开那扇门。
可每天晚上,我还是会去门口坐一会儿。听着里面的唱戏声,听着那些皮影咿咿呀呀地唱。有时候能听见她的声音,混在那些皮影里,细细的,软软的,和六十年前一样。
她还在唱。
那就好。
那年冬天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旧棉袄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眯着眼睛打量他。
“找谁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,站在我面前。
“请问,这里是永兴班吗?”
我点头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,又四处看了看。
“就您一个人?”
我又点头。
他看着我,忽然跪下了。
我愣住了。
“您收我当徒弟吧。”他说,跪在地上,低着头,“我想学皮影戏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跪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我问:“为什么想学?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我妹妹,”他说,“三年前没了。她活着的时候,最爱看皮影戏。我想学好了,给她演一场。”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张脸,年轻,倔强,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。
像当年的我。
“起来吧。”我说。
他站起来,站在我面前。
我指了指堂屋的门。
“那里面,挂着很多皮影。你去看看。”
他走过去,推开门,往里看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我拄着拐棍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“每一张里,都封着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她们活着的时候画的,画完就进去了。”
他回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“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我没解释。我指了指最里面那一张。
小小的,画着一个女孩,穿着戏服,笑着。
“那是我妹妹。”我说,“八岁进去的。现在一百多岁了。”
他看着那张皮影,看着那张笑着的脸,浑身发抖。
“她……她在里面?”
我点头。
“那您……您怎么不去救她?”
我笑了。那个笑容,我自己都觉得难看。
“我去过。她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那张皮影,看着那个六十年来没变过的笑容。
“她说,她在里面挺好。有人听她唱戏,有人陪她玩。她让我出来,替她看太阳,看月亮,看雪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我看了一辈子了。”
年轻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皮影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问:“她……她还能出来吗?”
我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也许她早就不想出来了。”
他沉默了。
那天晚上,他住在柴房里。就是当年我和妹妹住的那间。
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他走出来,往堂屋那边走。
我没拦他。
让他看吧。看了,就明白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坐在院子里,脸色惨白。
“看见了?”我问。
他点头。
“那些黑影……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也许是以前进去的人,也许是别的东西。它们在那儿看戏,看了一辈子。”
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我想进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
他摇头,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妹妹在外面。她一个人,孤零零的。我想进去陪她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。
和我当年一样。
“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里面时间和外面不一样。你在里面待几十年,外面才过几天。等你出来,你妹妹早就不在了。”
“那我就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就在里面陪她。”
我沉默了。
他站在我面前,等着我说话。
过了很久,我问:“你知道怎么进去吗?”
他摇头。
我指了指那盏油灯。
“把自己烧成灰,拌进颜料里,画成皮影。你就能进去。”
他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和我当年一样的事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端着油灯,往身上倒煤油。
火光亮起的时候,他没有喊疼。
他只是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:
“您替我看一眼我妹妹。她叫小莲,埋在城外乱葬岗。替我告诉她,我去陪她了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空地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晚上,我去堂屋门口坐着。
里面的唱戏声和以前一样,咿咿呀呀的。
可我听出来了,多了一个声音。
年轻的,男的声音,混在那些皮影里,细细地唱着。
他在里面了。
他在陪他妹妹了。
我坐在门口,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那天之后,戏班又热闹了几天。
新进去的人,总会让那些黑影兴奋一阵子。它们盯着他看,围着他转,听他唱戏。
可过了几天,就淡了。
他又成了那些皮影里的一个,和别的没什么两样。
只有那张新皮影,挂在墙上,画着一个年轻人,笑着。
那张脸,和那天跪在我面前求我收他当徒弟的人,一模一样。
我每天去看他。就像当年每天去看她一样。
他不理我。他一直唱,一直唱,像所有的皮影一样。
可有时候,我总觉得他在看我。
隔着那张皮影,隔着那个世界,在看我。
也许是我的错觉。
也许不是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。
我的腿彻底走不动了,只能坐在院子里,晒太阳。
堂屋的门,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了。
可每天晚上,我还是能听见唱戏声。
从那个方向传来,咿咿呀呀的,和一百年前一样。
她还在唱。
那就好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个女孩,穿着戏服,站在我面前。
她长大了。不是八岁的样子,是大姑娘的样子。二十来岁,眉眼长开了,漂亮得很。
她看着我,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画上一模一样。
“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长大了。”
我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出来了?”
她摇头。
“没出来。我在里面,可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样子。”
她转了一圈,裙摆飘起来,像一朵花。
“好看吗?”
我点头。
她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,握着我的手。
那只手是温的。
“哥,你老了。”
我点头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在外面,替我看了一辈子。我看了一辈子你坐在门口的样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发颤。
“谢谢你。”
我想说什么,可喉咙堵得厉害。
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哥,我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她笑了。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它们等了我很久了。”
她转身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“哥,你也该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指着远处。
那边有一道光,白茫茫的,暖洋洋的。
“往那儿走。爹妈在等你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着那道光。
“那你呢?”
她笑了。
“我在这儿挺好。你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黑暗里。
我想追,可动不了。
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。
然后我醒了。
太阳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
我坐起来,往堂屋的方向看。
门开着。
我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那些皮影还挂着,密密麻麻的,和一百年前一样。
可最里面那一张,那个画着女孩笑着的,不见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转身,往那道光的方向走。
我不知道那光是什么。
也许是她说的地方。
也许不是。
可我想去。
我走了一辈子,就为了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