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我天天往那光的方向走。
不是真的走——我走不动了,只能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方向。那道光一直在那儿,白茫茫的,暖洋洋的,白天看不见,夜里就亮起来。
我知道那是她在指给我看。
可我没去。
不是不想去。是还有事没做完。
那天晚上,我又听见唱戏声了。
和以前一样,咿咿呀呀的,从堂屋那边传过来。可这次,我听出来了——少了一个声音。
她的声音,没有了。
我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挪到堂屋门口。
门开着。
里面的皮影还在演,那些黑影还在看。和一百年来一模一样。
可台上少了一个人。
那个小小的身影,那个唱得最好的声音,不见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,心里也空了一块。
她走了。
真的走了。
那些皮影还在演,那些黑影还在看。可我知道,它们少了什么。
它们也少了什么。
我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
“哥。”
我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皮影,不是黑影,是一个人。
二十来岁的姑娘,穿着戏服,站在月光下,看着我。
那张脸,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画上一模一样。
“我来送你。”
我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她说,“可你还没走。我等你。”
她走过来,扶住我的胳膊。那只手是温的,和活人一样。
“走吧。我送你过去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们往那光的方向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。也许几步,也许很久很久。
那光越来越近。
走近了,我才看清,那不是光,是一扇门。白茫茫的门,开着,里面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说。
我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——那边有人在等我。
我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那儿,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戏服,笑着。
“你不进去?”
她摇头。
“我在那边六十年,早就是它们的人了。”她说,“它们放我出来送你,是还我一个人情。送完,我还得回去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回去?回哪儿?”
她笑了,指了指身后。
远处,那栋老房子还在。堂屋里的光还亮着。那些皮影还在演,那些黑影还在看。
“回那儿。”她说,“那就是我的家了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哥,”她打断我,“我在那儿一百多年了。那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。比在外头久得多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那儿的人,都认识我。它们听我唱戏,陪我说话。我走了,它们会想我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伸手摸我的脸。
那只手温温的,和以前一样。
“哥,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爹妈在等你。我送完你,就回去。咱们各归各处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你……还会想我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八岁时一模一样。
“天天想。”她说,“想了一百多年了。”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走吧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张二十岁的脸,看着那双一百多岁的眼睛。
然后我转身,走进那扇门。
光很亮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我能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。
是唱戏声。
咿咿呀呀的,她唱的,和一百年前一样。
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我睁开眼睛。
四周全是光,白茫茫的,暖洋洋的。
远处站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看不清脸,但我认得他们。
爹。妈。
他们朝我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走到一半,我忽然回头。
那扇门还在,开着。门那边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院子,一棵枣树,一间堂屋。
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,站在门口,朝这边挥手。
我抬起手,也挥了挥。
然后那个身影转身,走进院子里,消失了。
门慢慢关上。
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,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哥,再见。”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戏班的老房子塌了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那房子好好的,忽然就倒了。梁断了,墙倒了,瓦片碎了一地。
第二天有人去看,只看见一堆废墟。
废墟里,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。只有几张破皮影,混在泥土里,被太阳晒着。
有人捡起来看,画的是些男男女女,穿着旧式的戏服,眉眼都模糊了,看不清是谁。
那人看了两眼,随手扔了。
风吹过来,那几张皮影飘起来,飘到空中,越飘越远,最后看不见了。
后来有人传说,那儿以前有个皮影戏班,叫永兴班。民国时候挺有名,后来不知怎么就散了。
有人说班主死了,有人说徒弟跑了,有人说闹鬼。
说什么的都有。
可没人知道真相。
没人知道那堂屋里,曾经挂着几百张皮影。每一张里,都封着一个人。
没人知道那院子里,曾经坐着一个老人,从十三岁坐到老死,就为了听里面的唱戏声。
没人知道那个老人最后去了哪儿。
也没人知道,那些皮影最后飘到了哪儿。
也许飘到天上去了。
也许飘到另一个世界去了。
也许,它们还在唱。
咿咿呀呀的,在风里,在云里,在没人听见的地方。
唱给那些黑影听。
唱给自己听。
唱给那个永远等在里面的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