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悦酒店顶楼的水晶吊灯,将整个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、顶级香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混合成的味道,像一席流光溢彩的裹尸布。
陆明正站在台上,用一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语调,描绘着“涅槃”系列将如何带领陆氏重返巅峰。
郭漫和沈辞从侧门进来时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主桌上那个妆容精致、脊背挺得笔直,却掩不住眼底憔悴的陆母。
那女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,用最后的骄傲强撑着门面。
她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,那一行行冰冷的转账记录和“郭建城”这个名字,像两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。
二十年的时间,一笔从未间断的巨款,流向一个她以为早已烂在某个赌坊后巷的男人。
而最后一笔钱的收款地,竟然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。
就在这时,台上的陆明慷慨陈词完毕,将话筒交给了他的母亲。
陆母颤巍巍地站起身,接过话筒,目光却像淬了毒的箭,穿过半个会场,精准地钉在了郭漫身上。
“在发布会的最后,我还有一件关于陆氏集团与郭玉春品牌历史渊源的私事,需要向各位媒体朋友澄清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个角落,带着一种病态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全场的镜头“唰”地一下,齐齐调转向了门口的郭漫。
灯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。来了。
陆母从身边的孙律师手中接过一个古色古香的楠木盒子,当众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宣纸。
“这是二十五年前,郭漫小姐的亲生父亲,郭建城先生,在接受我陆家三十亿原始投资时,亲笔签下的投资欠条。”陆母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刺耳,“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若郭氏后人重开酒坊,所得之一切品牌、技术、渠道等无形与有形资产,均需优先用于抵偿此笔债务!换句话说,如今风光无限的郭玉春,从法理上讲,本就该是我陆家的资产!”
三十亿!
现场瞬间炸开了锅。
闪光灯像疯了一样狂闪,记者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这简直是年度最劲爆的商战伦理大瓜!
所有人都看向郭漫,等着看她如何面如死灰,如何歇斯底里。
然而郭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陆母说的,是邻居家的一桩八卦。
她甚至没有反驳一个字,只是抬眼看向那位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的孙律师。
“孙律师,”她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出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我想看看原件,没问题吧?”
孙律师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示意助手将那张欠条用证物盘托着,送到郭漫面前。
郭漫没有伸手去碰。
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纸,纸张的纤维纹理、墨迹的渗透程度、以及那个刺眼的签名,尽收眼底。
她的内心一片冰冷,那个男人的笔迹,和她记忆深处唯一的印象,重合了。
墨是真的,甚至纸张的做旧工艺也无可挑剔,但……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怎么样,郭小姐,看清楚了吗?”陆母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郭漫点点头,侧身对身旁的沈辞说了一句。
沈辞会意,从他那个万能的双肩包里,取出了一个类似移动硬盘的黑色金属仪器,上面接着一个笔形的探针。
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欠条前,在全场惊愕的注视下,将探针的尖端,轻轻抵在了欠条的空白处。
“嗡……”
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。
与此同时,宴会厅正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,被瞬间接管。
原本播放着陆氏宣传片的画面,切换成了一个布满复杂数据和波形图的分析界面。
一条绿色的数据线,正在屏幕上飞速攀升。
“这是什么?!”有记者失声喊道。
“便携式碳14衰变能谱分析仪。”沈辞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简单说,就是给这张纸测个骨龄。”
陆母和陆明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变了。
屏幕上,数据线最终停在了一个峰值上。
一个结论性的报告框,以加粗的红色字体弹出:
【样本纸张纤维木浆来源:南美桉树速生林。
商业化种植年份:2003年。
纸张生产年份判定:不早于2008年。】
结论下方,还有一行更扎心的小字备注:
【墨迹成分判定:清代松烟老墨。
结论:现代纸,古代墨。
鉴定完毕,纯属伪造,建议报警。】
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秒,两秒……然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!
“伪造的!欠条是伪造的!”
“天呐!陆家疯了吧?在发布会上搞这个?”
陆母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一头栽倒。
陆明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扑向那张欠条,嘶吼着:“胡说八道!这是污蔑!”
他想将那唯一的物证撕成碎片。
但一只铁钳般的手,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严警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陆明先生,你涉嫌金融票据诈骗,现在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两名制服警察上前,直接将状若疯癫的陆明反剪双手,按倒在地。
郭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拿过身边保镖递来的平板电脑,指尖轻轻一划。
那份从解码器里破译出的、陆氏集团与海外资本签署的“资产掏空协议”,被清晰地投射在了大屏幕上。
“各位,这才是今天陆氏‘涅槃’发布会,真正的目的。”郭漫的声音像冬日寒冰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,“一份对赌协议。陆明先生,早已将陆氏集团在国内的所有实体资产,抵押给了海外基金。一旦‘涅槃’系列失败,或者股价未达预期,他们就会立刻启动破产清算,将国内股民和债权人的钱,通过几十个离岸账户,洗得干干净净,然后全家移民。”
如果说伪造欠条是丑闻,那这份协议,就是一颗足以炸沉陆氏这艘破船的深水炸弹!
屏幕右下角,陆氏集团的股价K线图,像遭遇了雪崩,以一个恐怖的垂直角度,一头扎向跌停板。
“还我血汗钱!”
“陆明!你这个骗子!”
会场后方,一直被安保拦着的几十名债权人再也按捺不住,疯了一样冲破防线,朝着台上涌来。
场面瞬间失控。
混乱中,郭漫走上台,从惊魂未定的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。
“我宣布,”她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怒骂,“‘郭玉春’品牌,即刻启动对陆氏集团核心酿酒车间及窖池的‘保护性收购’程序。收购价,一元。”
她要的,从来不是陆家的钱。
而是那口传承了上百年,被陆家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老窖池。
现在,她要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,堂堂正正地拿回来。
“不!不!我的陆家……完了……”被这连环打击彻底击垮的陆母,瘫倒在地上,双手胡乱地捶打着地毯,状若疯魔,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,“凯瑟琳……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!你给我的投名状……是假的!你害我!你害了我们陆家!”
凯瑟琳。
郭漫的瞳孔微微一缩,将这个名字与那份伪造的欠条,牢牢地锁在了一起。
三天后,陆氏集团的资产清算工作正式开始。
郭漫带着律师和财务团队,走进陆明那间曾经不可一世的董事长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早已人去楼空,只剩下搬不走的奢华和一股落败的灰尘味。
在清理一个嵌入式保险箱时,郭漫发现箱体背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。
暗格里没有金条,没有文件,只有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旧照片。
郭漫拿起照片,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。
照片的背景,是一片蔚蓝色的海,远处有一座极尽奢华的白色建筑,建筑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印着玛歌集团的鸢尾花徽记。
而照片的主体,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,身形枯槁,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,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那张脸,即便被岁月和病痛折磨得变了形,郭漫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是郭建城。
是她那个消失了二十五年,被钉在家族耻辱柱上,却又在三天前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生命里的……父亲。
她的心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一点点沉入无底的深渊。
他不是失踪了,他是被囚禁了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,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——玛歌集团。
郭漫攥紧了手里的半张照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照片粗糙的边缘,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她死死盯着照片里父亲那双空洞的眼睛,仿佛要穿透时空,看清他背后那张由谎言、阴谋和囚禁编织而成的大网。
冰冷的怒火,取代了最初的震惊,在她胸中无声地燃烧。
原来,这盘棋,从二十五年前,就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