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粗糙的边缘,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,在她掌心反复切割,提醒着她这二十五年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弥天大谎。
她胸中那股冰冷的怒火,已经烧成了足以熔化钢铁的白焰。
手机的震动毫无征兆地响起,像一条通电的毒蛇,在她掌心疯狂扭动。
一串没有归属地的号码,发来的是一则视频通话请求。
郭漫的指尖划过屏幕,一张妆容精致到毫无瑕疵的白人女性面孔弹了出来,背景是摇晃的海景和奢华的游轮栏杆。
是凯瑟琳。
“郭小姐,我想你一定很想见一位老朋友。”凯瑟琳的笑容像一把涂满糖霜的手术刀,优雅而致命。
她侧了侧身,镜头里露出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。
郭建城。
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条纹病号服,眼神空洞,面容枯槁,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植物标本,任由一个金发碧眼的护工推着。
郭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停了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自己办公桌上那本用油布包裹着的、古朴泛黄的手记。
《郭氏草木酿》原件。
凯瑟琳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贪婪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看来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废话。明天日落之前,公海,‘海神之梦’号邮轮,A-3甲板。你带着它来,我让你带他走。哦对了,别想着报警,公海的风,可是吹不进任何警局的。”
视频被单方面切断,屏幕暗了下去,倒映出郭漫那张冰冷如霜的脸。
去,是自投罗网。不去,是坐视生父沦为阶下囚。
这根本不是选择题,而是一道催命符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沈辞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,他没看郭漫,只是将杯子放在她手边,目光落在那本手记上。
“打算怎么做?真拿老祖宗的家底去换一个……二十多年没见过的爹?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毒舌,却掩不住一丝担忧。
郭漫没有回答,她只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。
沉默了足足一分钟,她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:“沈辞,我需要你帮我伪造一本《郭氏草木酿》,要能以假乱真,连纸张的包浆和墨迹的年份都要一模一样。”
沈辞挑了挑眉:“技术上没问题,但这有什么用?凯瑟琳那种人,拿到手的第一秒就会验货。”
“我就是要她验。”郭漫转过身,眼底深处闪烁着一簇疯狂而冷静的火苗,“我不但要她验,我还要让全世界都知道,我郭漫,带着郭家的传家宝,去公海赎人了。”
她拿起手机,拨通了老宅管家老张的电话。
“张叔,帮我订一张明天飞往港口城市最高调的头等舱机票,再帮我约几家国内外最大的财经媒体,就说我有关于郭玉春品牌核心技术传承的独家新闻要发布。”
“大小姐,您这是要……”电话那头的老张声音都变了。
“您什么都别问,到了机场,就把这本‘手记’放进随身的行李箱,然后,尽情享受镁光灯吧。”
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
凯瑟琳要的是一场万众瞩目的胜利,那郭漫就给她搭一个全世界最大的戏台。
第二天黄昏,当各大媒体的头条都被“郭玉春掌门人为救生父,携传家秘方奔赴公海赌局”的新闻刷屏时,真正的郭漫,已经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船工服,和沈辞一起,混在一群刚刚结束了卸货工作的工人中,踏上了一艘驶向“海神之梦”号的补给驳船。
海风腥咸,带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,粗粝地刮在脸上。
巨大的邮轮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城市,灯火辉煌,纸醉金迷,而他们所在的驳船,只是这座城市阴影里一只不起眼的工蚁。
顺着摇晃的舷梯潜入邮轮底层,一股混合着机油、厨余垃圾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郭漫强忍着不适,跟着沈辞七拐八绕,最终闪进一间狭窄的管道维修间。
这里成了他们的临时指挥部。
沈辞从他那个四次元口袋般的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,十指如飞,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“搞定。这船的安防系统,外壳是瑞士军工级的,内核还是三年前的民用版,简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。”他轻哼一声,调出了全船的监控画面,“让我看看,我们的‘贵宾’被安排在了哪里。”
一个个监控窗口在屏幕上闪过,从赌场到餐厅,从泳池到剧院,唯独没有郭建城的身影。
“不对劲,”沈辞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邮轮的客房名单里没有他,船员名单里也没有。他就像一个幽灵……”
他的话音未落,一个位于邮轮B-2层,标注为“医疗储备仓”的监控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画面里空无一人,但沈辞的手指却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。
“有意思,这个摄像头的信号被加了物理干扰层,有人在用虚拟循环影像糊弄后台。”他敲下回车键,屏幕上的画面一阵扭曲,随即恢复了真实景象。
郭漫的呼吸瞬间凝滞了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医疗储备仓,而是一间设备精良到可怕的生物实验室。
郭建城正坐在一台精密的离心机前,双目无神,动作机械地将一滴滴琥珀色的液体滴入培养皿中。
他的手臂上,还残留着一个清晰的针孔。
在他身后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紧张地记录着数据,其中一人的胸牌上,印着玛歌集团那朵鸢尾花徽记。
这不是绑架,这是……活体实验!
凯瑟琳那个疯子,她在利用郭建城的血脉和肌肉记忆,试图在这艘船上,复刻出郭家最核心的“活化母草”!
一股凉气从郭漫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她死死盯着屏幕,强大的嗅觉记忆在脑中疯狂运转。
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,她认得七八成,都是用来催化发酵的草药,但其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、只有她这种级别的酿酒师才能分辨出的……“断魂草”的味道。
那是古代一种用于麻痹神经的禁药,能让人失去自我意识,只剩下本能反应。
但郭家古籍里也记载过,断魂草唯一的克星,是“龙涎香”与“七叶一枝花”的萃取物,两者以特定比例混合,通过呼吸进入人体,便能瞬间瓦解其药性。
巧了,这两样东西的超浓缩萃取液,此刻就在她随身携带的急救香囊里。
“沈辞,能定位到这间实验室的通风管道主干吗?”
沈辞立刻调出邮轮的内部结构图,指着屏幕上的一点:“在这里,离我们只有两个舱室的距离。”
郭漫从香囊里取出两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玻璃瓶,拧开瓶盖,将两种液体按照三比一的比例,小心翼翼地倒在一块吸水性极强的棉布上。
一股奇异的幽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她将棉布塞进通风口,对着沈辞点了点头。
沈辞会意,黑进了通风系统的控制程序,将实验室区域的换气功率,瞬间开到了最大。
“海神之梦”号顶层甲板,一场名为“封神之酒”的预售仪式正在进行。
凯瑟-琳穿着一身高定晚礼服,端着一杯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酒液,站在聚光灯下,如同女王。
“诸位,今天,我将向世界展示一款足以改变历史的杰作!”她高举酒杯,声音充满了蛊惑,“它,源自东方最古老的酿造秘术,由玛歌集团赋予新生。饮下它,你将品尝到时间的味道!”
就在全场气氛达到高潮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,像一把冰锥,刺破了这片狂热。
“是吗?我怎么闻到的,是化学催化剂和三流麻醉剂混合的馊味?”
郭漫从人群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,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朴素的船工服,与周围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,气场却强大到让所有人为之侧目。
凯瑟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郭漫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来拿回我的东西,顺便提醒大家,”郭漫的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你手里的那杯东西,的确能让人‘品尝’到时间的味道——至少会让你昏睡上十二个小时,至于醒来后会不会变成白痴,那就要看个人体质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一派胡言!”凯瑟琳怒极反笑,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,对着镜头露出一抹轻蔑的微笑,“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污蔑我?好,我就让你,让全世界看看,这到底是神之佳酿,还是你口中的毒药!”
说罢,她仰起脖子,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宾客们发出了嘲弄的笑声,凯瑟琳嘴角的胜利微笑刚刚扬起,下一秒,却僵在了脸上。
她的脖子和脸颊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疹,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。
她惊恐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,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。
“过敏……是……过敏……”她身边的助理失声尖叫。
那杯酒本身没毒,但郭漫通过通风管道送进去的“解药”萃取物,却与酒中的催化剂成分,产生了极其剧烈的、针对凯瑟琳特殊体质的超强过敏反应!
就在甲板乱成一团时,一阵巨大的“嗡嗡”声由远及近。
一架通体漆黑的私人直升机,无视了邮轮的警告,以一种蛮横的姿态,强行悬停在甲板上空。
舱门滑开,叶辰一身笔挺的西装,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,如同神兵天降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将一份盖着国际刑警组织火漆印的调查令,甩在了邮轮船长的脸上。
“国际刑警联合行动,我们怀疑这艘船上,存在一个非法的跨国生物制药及人体实验基地,现在,这里由我接管。”
混乱,成了郭漫最好的掩护。
她像一道离弦的箭,冲向B-2层的实验室。
一脚踹开门,里面的研究员早已被甲板上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。
郭漫径直冲到郭建城身边,抓住他冰冷的手腕,大喊:“爸!醒醒!”
郭建城的眼神依旧涣散,但在闻到女儿身上那股熟悉又亲切的草木气息时,他那死寂的瞳孔深处,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用尽最后一丝恢复清明的神智,将一直蜷缩在掌心的右手,死死塞进了郭漫的手里。
他的指缝里,藏着一颗米粒大小、晶莹剔透、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着的结晶体。
“母……草……原晶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便彻底昏了过去。
凯瑟琳最终被国际刑警以多项重罪带走,不可一世的玛歌集团,一夜之间信誉破产,股价崩盘。
郭漫扶着虚弱的父亲,站在甲板上,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一线晨曦。
黎明的风吹散了昨夜的硝烟与阴谋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重重迷雾。
沈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,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郭建城的身上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了过来。
屏幕上,是“海神之梦”号邮轮过去一年的航行日志。
数十条航线,密密麻麻,终点却都指向同一个坐标。
那是一个在任何公开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……无名孤岛。
而那个坐标,就在郭家老宅后山那片禁地的……正东方。
郭漫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小小的岛屿轮廓上,一股比面对凯瑟琳时更加刺骨的寒意,缓缓爬上她的脊背。
她怀里的父亲,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视线,本已昏睡的他,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喉咙深处,发出了几声模糊不清、却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梦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