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姿凉半个身子卡在禁制缺口。
脑子嗡的一声,停转了。
黑羽男人只教给她如何像影子一样移动,如何像毒蛇一样潜伏,如何一击毙命。
但在他所有的“课程”里,都从未教过她——当你在执行潜行任务,被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傻乎乎的逮个正着时,该怎么办?!
“姐姐,你怎么不说话?”
那个悦耳的声音又响起来,步姿凉的心拔凉拔凉的。
她有些僵硬地缓缓退出来,看向身后。
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,穿着一身漂亮的粉色衣裙,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灵兔的少女。
少女歪着头,一双如同水晶般纯净的大眼睛,正好奇地打量着她,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紧张的侍女。
步姿凉的脑海中,瞬间闪过了玉简里关于这个目标的资料——金钟悦!
琼华派门主最疼爱的小女儿!
“你是……新来的师姐吗?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?”金钟悦眨了眨眼,好奇地问道。她好像完全没发觉,眼前这个浑身散发不祥气息,半个身子还卡在禁制里的“师姐”,有多古怪。
“小姐!别……别过去!她……”身后的侍女总算反应过来,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这声尖叫,终于把步姿凉从宕机状态中劈醒!
她想起了黑羽男人的教诲——“一旦暴露,就清除所有看见的人。”
杀!
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指令,终于压倒了她内心的所有慌乱!
步姿凉眼中杀机一闪,身后的暗影触须猛地伸出,刺向那个还一脸天真的粉发少女!
然而,就在触须即将刺中金钟悦的前一刹那,少女怀里那只乖巧的雪白灵兔,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!
一道柔和的绿色光芒从灵兔身上爆发,形成了一面小小的护盾,堪堪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!
步姿凉一愣。
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,刺耳的警报声,瞬间响彻了整个琼华派!
“敌袭!有刺客入侵禁地!”
几道强大的气息从主峰方向冲天而起,正飞快的朝这里赶来!
步姿凉晓得,自己已经失去了逃跑的最佳时机。她当机立断,不再攻击金钟悦,转身就朝山谷更深处,地形更复杂的密林里逃去!
她跑得很快,快如鬼魅。
但她毕竟只有二境修为。
一炷香都不到,她便被闻讯赶来的琼华派执法长老,堵在了一处悬崖边上。
退无可退。
就在她准备引爆体内的蛊虫,与对方同归于尽时——
“住手!刘长老!不要伤害她!”
金钟悦那焦急的声音,突然从长老们的身后传来。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张开双臂,挡在了步姿凉的面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小姐!您……您这是做什么?!此乃魔修刺客,危险至极!”执法长老惊愕地说道。
“她……她不是坏人!”金钟悦看着悬崖边那个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黑衣少女,大声说道,“她刚才明明可以杀了我的,但她犹豫了!”
“我不知道她是谁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闯进禁地。”
金钟悦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真与善良。
“但我觉得,她一定……有什么难言的苦衷。”
她回头,看着步姿凉那双深紫色的冰冷眼眸,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阳光般灿烂的、治愈人心的微笑。
“师姐,你跟我回去好不好?我……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步姿凉呆呆地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陌生的脸,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和温暖。
那份纯粹的、不加任何防备的善意,是她家破人亡之后,再也没感受过的东西。
她手里的黑色冰晶,在这一刻,无声地融化了。
最终,刺客步姿凉,在谷主之女金钟悦的“力保”之下,被暂时收押。
在经过了百花谷长老们数日的审讯和治疗后,他们惊奇地发现,这个少女虽然身中奇毒,但其冰属性的根骨,竟与琼华派失传已久的《冰心诀》功法,有着极高的契合度。
琼华派《冰心诀》根骨的发现,彻底改变了步姿凉的命运。
她不再是被审判的“魔修刺客”。
而是变成了一份从天而降的,足以让整个琼华派为之震动的“失落传承”。
几位太上长老联手探查后,终于确定,步姿凉体内的“万怨尸蛊”,虽然邪恶,却也在机缘巧合下,用一种极端的方式,“锤炼”了她的冰系本源。
使其变得异常精纯,完美的契合了《冰心诀》那苛刻到极致的练功要求。
罪孽,在“利益”面前,被暂时地搁置。
谷主和一众长老商议后,定下了一个折中的方案:
步姿凉可以不必再待在禁闭室。她将被废去一身由蛊虫带来的邪力,转而修习琼华派的《冰心诀》,戴罪立功。
而她的“监管人”,则是整个宗门唯一能与她的“冰晶之心”产生共鸣,并对其进行安抚与压制的……金钟悦。
于是,在接下来的半年里,琼华派的弟子们,都看到了奇特的一幕。
那个曾经让所有人畏惧的黑衣“刺客”,与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、如同暖阳般的粉裙“小公主”,竟形影不离地,成为了最好的朋友。
清晨,她们会一同来到“思过崖”,这是长老们为步姿凉安排的“修行”之地。
步姿凉会盘坐在冰冷的崖坪之上,艰难地,尝试着运转那晦涩难懂的《冰心诀》,试图将体内那股属于“尸蛊”的暴戾寒气,转化为纯净的冰心之力。
这个过程,如同在烈火上行走,痛苦无比。每当她因为功法反噬,身体表面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黑色冰晶,即将走火入魔时。
金钟悦就会坐在她身旁,伸出她那双温暖的小手,轻轻的按在步姿凉的后心。
一股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柔和木元素力,缓缓注入她的体内,安抚着她魂络中的狂躁,和那只蠢蠢欲动的蛊虫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每一次,步姿凉都会在平静下来后,沙哑地道谢。
而金钟悦,则会笑嘻嘻地,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。
“师姐,快尝尝!这可是我求了厨房张大娘好久,才学来的手艺哦!”
午后,则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光。
金钟悦会拉着步姿凉,跑到山谷深处那片“瑶池”的湖畔。
这里是金钟悦的“秘密基地”。
湖水清澈见底,湖畔开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。
她会在这里,叽叽喳喳地,向步姿凉讲述着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趣事:哪位长老其实是个路痴,哪位师姐私下里偷偷养了一只胖橘猫,哪个山头的灵果最好吃……
步姿凉曾问她,她喜欢的都是这些小事,那为什么还要踏上仙途呢?
“因为我憧憬着话本里那些爱与勇气的故事呀!”金钟悦答道。
那是步姿凉第一次听说,原来修仙可以不只是为了复仇,也可以是为了“爱与勇气”。
她觉得自己,似乎又回到了母亲从行脚商那里,买到从大同公社运来的书,教她人人平等的时候。
她依旧不怎么说话,但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,那层冰冷正在一点点融化。
有时,金钟悦讲累了,就会枕在步姿凉的腿上,安然睡去。
步姿凉便会静静地坐着,一动不动,唯恐惊醒了怀中这个毫无防备的少女。
她会伸出手,用自己那略显笨拙的冰元素力,在金钟悦的头顶,凝聚出一片小小的雪花华盖,为她遮挡住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。
她看着金钟悦那张天真烂漫的睡颜。
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。
忘记了黑羽男人,忘记了那场自爆的任务,忘记了那段充满了血腥和仇恨的过去。
她只想让眼前这片宁静的、如同美梦般的时光,能够永远地持续下去。
但她不知。
在琼华派主峰,那座外人无法踏足的“通天阁”之顶。
几位宗门最核心的太上长老,正通过一面巨大的水镜,冷漠地观察着“瑶池”。
“‘冰心’,已经初步稳定了。”一位长老缓缓说道。
“‘悦儿’的天赋,果然是我派的至宝。连万怨尸蛊这种邪物,都能被她的‘纯净之体’所安抚。”
“时机,差不多快到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为首的谷主,看着镜中金钟悦那无忧无虑的笑脸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又被一种为了宗门未来的决绝所取代,“等到陨星神庙的星轨,运行到血月之位的那一天。”
“到那时,她的‘纯净’,将为我琼华派,换来千年的气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