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姐两年前失踪了。
警察说是跟人跑了,我不信。
她走那天晚上,我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,可推开门,只有她自己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我。
第二天她就不见了。
我找了她两年,找到最后,发现她一直在我床底下——在一个骨灰坛里。
坛子上刻着她的名字,还有一行小字:民国二十三年,封。
那是两年前的日期。
我打开坛子,里面是空的。
可从那之后,每天晚上,我都听见有人在床底下喊我的名字。
那是我姐的声音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五年,我姐失踪整两年。
我搬到她住过的房间,睡她的床,用她的东西。不是想她,是想找出点什么。
两年来,我跑遍了县城,问遍了所有人。警察说她跟人跑了,我不信。我姐不是那种人。她从小带我长大,爹妈死的时候我五岁,她十二。她说,阿生别怕,姐在。她不会扔下我一个人跑掉。
可她就是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我起夜,经过她房间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男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我推开门,只有她一个人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我。
我问她跟谁说话,她说没有。眼睛却不看我,盯着房顶。
第二天早上,她就不见了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鞋子摆在床前,像只是出门买个菜。可她就再没回来。
这两年我睡在原来那屋,她的房间一直空着。上个月我搬进去,想着睡她的床,用她的东西,也许能想起点什么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那天晚上,床板忽然塌了一块。
我睡得沉,掉下去才醒。爬起来点灯一看,床板断了一根,底下黑漆漆的。
我趴下去,举着灯往里面照。
床底下有东西。
不是灰,不是杂物。是一块木板,盖在那儿,和周围的地面不一样。
我伸手把木板掀开。
底下是一个洞。不大,正好放得下一个坛子。
坛子。
黑釉的,巴掌高,肚子鼓鼓的,封着口。上面落满了灰,一看就放了很久。
我伸手把它抱出来。
灯凑近了照,坛身上刻着字。
“阿莲,民国二十三年封。”
民国二十三年。那是两年前。我姐失踪那一年。
阿莲。我姐的名字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
封?封什么?
坛口封着蜡,蜡上盖着一个印,看不懂是什么字。
我想打开。可手抖得厉害,半天弄不开。找了把刀子,把蜡刮掉,把坛口的塞子拔出来。
里面是空的。
我把坛子倒过来,什么都没有。灰都没有。
空的。
为什么要把一个空坛子封起来,藏在我姐床底下?
那天晚上我把坛子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到半夜。看不出什么,困得不行,倒头睡了。
睡到半夜,忽然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。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。
很轻,很细,从床底下传上来。
“阿生……”
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是我姐的声音。
“阿生……”
我趴到床边,往床底下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阿生……我在坛子里……”
我回头,看桌上。那个坛子还在,静静地蹲在那儿。
“你把我放出来了……”
声音停了。
我坐在床上,浑身发冷。
过了很久,我爬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坛子。
凉的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我把耳朵凑到坛口。
里面有什么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。
我听不清说什么,但那声音,是我姐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抱着坛子去找莫先生。
莫先生是城里有名的阴阳先生,专管这些邪门事。六十多岁,瘦得像根竹竿,住在城隍庙旁边一间小屋里。
他看见坛子,脸色就变了。
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盯着坛底那行小字看了很久。
“这坛子,哪儿来的?”
“我姐床底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姐呢?”
“两年前失踪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指着坛底那行字说:“你看这儿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坛底还有三个字,很小,刚才没注意。
“未说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放下坛子,点了一袋烟,慢慢说:
“有一种邪术,叫封魂入骨。把人活活烧死,骨灰装进这种坛子里,用符咒封住,那人的魂魄就永远出不来,被困在里面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活活……烧死?”
他点头。
“封的时候,如果那人还有没说完的话,魂就封不住。它会一直说,一直说,说到有人听见为止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姐在坛子里喊了两年,等的就是你。”
我捧着那个坛子,手又开始抖。
“可她……她是被烧死的?那骨灰呢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里面,也许不在。这坛子是空的,说明她的魂已经出来了。你打开坛子的时候,她就出来了。”
我低头看那个坛子。空的。可昨天晚上,我听见她的声音。
“那她现在……在哪儿?”
莫先生没回答。他只是盯着我,问:
“你姐失踪那天晚上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我想了想。
那天晚上。我起夜,经过她房间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男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我推开门,只有她一个人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我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我姐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莫先生说,“你再想想。”
我闭上眼睛,使劲想。
那天晚上。推开门。她躺在床上。睁着眼。看我。
还有呢?
旁边。床边。站着一个人。
穿灰长衫的男人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看不见他的脸,但他在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转过身,朝我走过来。
然后——
“然后呢?”
然后我就不记得了。
我睁开眼,看着莫先生。
“有个人。穿灰长衫的,站在她床边。”
莫先生脸色变了。
“你看清脸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看见的那个人,不是她。是那个烧她的人。他当时就在屋里。你推门的时候,他正看着她被烧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他能让你看见,就能让你忘。他抹了你的记忆。你忘了两年。现在坛子开了,你才想起来。”
我蹲在地上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我姐。被活活烧死。就在她床上。就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。
我看见了那个杀她的人。他朝我走过来。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这两年,我一直在找她。她就在我床底下,喊我的名字,喊了两年。
我竟然不知道。
“莫先生,”我抬起头,“他是谁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这两年,县城里失踪的女人不止你姐一个。五个了。都是年轻姑娘。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我愣住了。
五个。
“我带你去看。”
那天下午,莫先生带我去了那些失踪女人的家。
第一家,姓周,姑娘十八岁,一年前失踪。她娘哭着把我们带进屋,指着床说,床底下有个暗格,是最近才发现的。
莫先生趴下去看,从里面掏出一个坛子。
黑釉的,巴掌高,和我那个一模一样。
坛身上刻着字:“周氏女,民国二十四年封。”
坛底三个小字:“未说完。”
空的。
第二家,姓李,姑娘二十岁,半年前失踪。床底下也有一个坛子。一样。
第三家,第四家,第五家。
五个坛子,五个名字。都是空的。坛底都刻着那三个字:未说完。
我站在最后一个那家的院子里,抱着其中一个坛子,浑身发冷。
五个。加上我姐,六个。
莫先生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。
“他在收集魂魄。”他说,“六个了。还差一个。”
“差谁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姐被封的那天晚上,喊的是你的名字。她知道他要害你。她在坛子里喊了两年,就是为了让你听见,让你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?”
他点头。
“你是全阴的命。他要凑齐七个全阴的人。你姐是第六个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阿生……”
我猛地回头。
巷子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可那个声音还在,断断续续的,像风里的落叶。
“快跑……他又来了……”
是我姐的声音。
莫先生脸色惨白,拉着我就跑。
跑出巷子,跑过大街,跑到他家里,把门顶上。
他喘着气,说:“她已经出来了,他能感觉到。他很快就会来找你。”
我靠着墙,心跳得像打鼓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
我不知道那个穿灰长衫的人在哪里。
但我知道,他在找我。
就像两年前找我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