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和莫先生没敢睡。
他点了一屋子的蜡烛,每根蜡烛旁边贴一张黄符。门窗都用纸封了,纸上也画着我看不懂的符。他坐在屋子中间,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剑,眼睛盯着门口。
我蹲在墙角,抱着那个空坛子。
外面很安静。安静得不正常。平时夜里总有狗叫,今天晚上一声都没有。
“莫先生,”我压低声音,“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没回头,眼睛还盯着门。
“画符的。专门收集生辰八字全阴的人,烧成灰封进坛子,用她们的魂炼东西。”
“炼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听说有一种邪术,凑齐七个全阴的人,能炼成一样东西——让死人复活的东西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想复活谁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他自己。也许是别的人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坛子。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坛身上,那几个字在暗光里发着幽幽的黑。
阿莲。民国二十三年封。
我姐。
她活着的时候,每天晚上给我做饭,给我缝衣裳,给我讲她听来的故事。她说阿生你要好好念书,将来考上大学,姐就有靠了。
我说姐你也嫁人,别光顾着我。
她笑了,说嫁什么人,姐有你就够了。
然后她就没了。
被活活烧死,封在这个坛子里,喊了我两年。
我抬起头,看着莫先生。
“我姐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?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什么?”
“她不是有没说完的话吗?那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只有她自己知道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。
啪。
像什么东西打在窗户上。
莫先生猛地站起来,铜钱剑指着窗户。
蜡烛的火苗全在晃,那些黄符哗哗响,像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
可门窗都封着,哪来的风?
啪。啪。啪。
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窗户。
莫先生走过去,站在窗户前,盯着外面。
我看不见他的脸,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“谁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敲窗户的声音停了。
可紧接着,门口传来声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有人在敲门。
很慢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莫先生退后几步,站到屋子中间,把我挡在身后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我捂住嘴,不敢呼吸。
敲门声响了九下。停了。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从门外传来,不紧不慢的:
“莫先生,开门。我来拿东西。”
莫先生不说话。
那声音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温和,像在聊天。
“我知道她在里面。让她出来,我就不动你。”
她?我?
莫先生还是不说话。
那声音叹了口气。
“莫先生,你年纪大了,别掺和这些事。你斗不过我。”
莫先生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硬:
“你凑齐七个全阴的人,想干什么?”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声音说: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“我就问你,想干什么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那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温和的,而是另一种——凉的,硬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:
“复活一个人。我死了二十年的女儿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女儿?
那声音继续说:“她死的时候七岁,全阴的命。我等了二十年,找齐六个全阴的人,用她们的魂炼成一盏灯,就能把我女儿从阴间引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差一个了。她是最合适的。”
她是我。
莫先生攥紧了铜钱剑。
“那些女人,你活活烧死她们,就为了给你女儿点灯?”
那声音笑了。
“她们能为我女儿死,是她们的福气。”
话音刚落,门猛地被撞开。
一股黑风冲进来,满屋子的蜡烛全灭了。那些黄符呼啦啦飞起来,在空中烧成灰。
我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莫先生喊了一声,然后是打斗的声音,然后是摔倒的声音。
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。
凉的,像冰。
我低头看,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只手在往上抓,抓我的腿,抓我的腰,抓我的胸口。
我想喊,喊不出来。
忽然,那只手停住了。
一个声音从我怀里传出来。
坛子的声音。
我姐的声音。
“别碰他。”
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。
黑暗中,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惊讶:
“你出来了?”
我姐的声音从坛子里传出来,很轻,但很清晰:
“我在。你烧不死我。”
沉默。
然后那个男人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你是第一个出来的。”
黑暗中,我看见一点光。很淡,很弱,从坛子里透出来。
那光越来越亮,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她失踪那天晚上穿的那件蓝布衫,站在我面前。
我看不见她的脸,但我知道是她。
我姐。
她背对着我,面对着黑暗中那个男人。
“你动他一下,我就跟你拼了。”
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出来也没用。你只是一缕魂,拦不住我。”
“拦不住也要拦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黑暗中,忽然亮起很多光。一点一点的,从四面八方飘过来。
那些光越飘越近,我才看清——是那些坛子里的魂。
五个女人,从黑暗中走出来,站在我姐身后。
她们没有说话。就那么站着,面对着黑暗中那个男人。
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笑,而是另一种——冷的,硬的:
“你们想造反?”
没人回答。
但那五个魂同时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姐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张脸,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白得透明,像月光。
她说:“阿生,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跑!”
她喊完,和那五个魂一起,扑向黑暗中那个男人。
黑暗中传来一声怒吼,然后是打斗的声音,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。
我抱着坛子,爬起来就往外跑。
跑出门,跑过院子,跑上大街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跑到腿软了才停下来。
回头一看,莫先生家那边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蹲在路边,喘着气,浑身发抖。
过了很久,我低头看手里的坛子。
它还是那个坛子。黑釉的,巴掌高,刻着我姐的名字。
可它不响了。
她不在里面了。
我坐在路边,坐到天亮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莫先生家,门开着,里面一片狼藉。蜡烛全灭了,黄符烧成灰,地上有几滩黑水,不知道是什么。
莫先生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灰白。
我走过去,喊他。
他睁开眼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活着?”
我点头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看着四周。
“它们呢?”
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。那个男人?还是那些魂?
“不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她救了你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姐。
“她……还在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还在,也许不在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,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“那个人的女儿,七岁死的。全阴的命。他想用七个全阴的人的魂,炼一盏引魂灯,把她从阴间引回来。你姐是第六个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现在六个魂都出来了,他功亏一篑。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找到他。在他找到你之前,先找到他。”
“怎么找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姐能帮你。她还在,就能帮你找到他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空坛子。
“可她不在里面了。”
莫先生指着坛底那三个字。
“未说完。你姐还有话没说完。那句话没说出来,她就不会走。她还在。就在你身边。”
我捧着坛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。
“阿生……”
我猛地回头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个声音还在,断断续续的:
“城外……土地庙……地窖里……”
我凑到窗边,仔细听。
“有五个坛子……还有一个……他等你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“姐?”
那声音越来越弱,像要消失了:
“别去……他等你……可你……必须去……”
然后,没了。
我站在窗前,阳光照在我脸上,可我觉得浑身发冷。
城外。土地庙。地窖。
他在那里等我。
那五个魂的坛子也在那里。
还有别的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去。
因为她让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