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召唤,来自血脉深处,跨越了千年的共鸣。
没有半分迟疑,陈默将手中那枚形态已然大变的青铜残片,如同游子归家般,稳稳地按入了墙壁上那个严丝合缝的凹槽之中。
触感奇异。
那冰冷的青铜与温润的夯土墙体接触的刹那,他感觉不到任何物理上的碰撞,反而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。
包裹着残片的黑色纤维瞬间变得活跃,如同无数微小的根系,刺入夯土的缝隙,发出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滋滋声。
下一秒,沉闷的摩擦声从墙体内部传来,仿佛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缓缓翻身。
灰尘簌簌落下,带着一股隔绝了时光的霉腐气。
他面前的整片墙壁,并非是向两侧滑开,而是以一种违反直觉的方式,整体向下方沉降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地面。
一个全新的空间,彻底暴露在两人面前。
高压蒸汽的白雾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吸扯了进去,露出了空间的真实面貌。
那是一座深埋于地底的梯形祭坛,完全由巨大的青石条垒砌而成,四壁光滑如镜,镌刻着繁复而陌生的鱼凫纹路。
祭坛共分三层,层层递进,充满了古朴而庄严的仪式感。
而在祭坛的最顶层,也是最核心的位置,静静地摆放着三口半人高的巨大陶瓷酒瓮。
瓮身呈深褐色,表面没有任何釉彩,却在微光下泛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。
它们被一种深红色的、类似蜡质的物质完全密封,仿佛里面封存的不是酒液,而是某个时代的心跳。
轰——!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将陈默从这股跨越时空的震撼中猛地拽回了现实。
他们刚刚进入的那扇金属小门,连带着整个门框,被一股野蛮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从墙体上撕裂、撞飞!
赵刚那庞大而扭曲的身影,裹挟着一身滚烫的蒸汽,踉跄着冲了进来。
他的情况比之前更加糟糕。
高温高湿的蒸汽严重腐蚀了他体表那些烧红的金属零件,大块大块的合金外壳正在剥落,露出下方令人作呕的景象——那不再是人类的肌肉,而是一团团、一簇簇蠕动着的、被黑色酒液浸透的纤维组织,像一个塞满了水蛭的血袋。
他彻底放弃了人形,四肢着地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祭坛顶端的三口酒瓮,喉咙里发出意义明确的嘶吼。
他要自爆!
他要用这具被改造到极限的身体,将这里的一切彻底摧毁!
“不对劲!看地面!”林语笙尖锐的声音在陈默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发现关键线索的急迫,“这些地砖的铺设方式!不是为了美观,它的纹路…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、引导液体的微缩水利系统!一个液压陷阱!”
陈默的目光瞬间下移。
经她提醒,他才发现这祭坛周围的地砖,并非简单的平铺,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放射状纹理向外扩散,每一块砖石的表面都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倾角和导流凹槽。
“左后方,七点钟方向,第五块砖!”林语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“那里下面应该是一个压力杠杆的支点!旁边那个水缸,看到没?缸底有裂纹,是故意留下的薄弱点!”
陈默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背后的原理,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他一个侧身,避开赵刚扑击的直线轨迹,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,精准地踢向林语笙所说的那口半满的水缸。
那是一口毫不起眼的陶缸,里面盛着半缸浑浊的液体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地榆水。
陈默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,这是一种常用于止血凉血的草药。
“啪啦!”
陶瓷的脆响被无限放大。
缸体应声而碎,浑浊的药水瞬间涌出,顺着地面那些精密的导流槽,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向祭坛的基座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就在赵刚冲到祭坛边缘,即将纵身跃起的前一刻,他脚下的地面,轰然塌陷!
一个完美的环形深沟,宽约两米,深不见底,瞬间出现在祭坛与外围地面之间,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护城河,将狂暴的赵刚死死困在了核心区域之外。
他收势不及,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,双手疯狂地扒住深沟的边缘,发出不甘的咆哮。
机会!
陈默不再犹豫,转身三步并作两步,沿着石阶冲上了梯形祭坛的顶端。
他一靠近那三口巨大的酒瓮,右手掌心那股针刺般的麻木感陡然加剧,仿佛体内的黑色纤维受到了某种刺激,正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他强忍着不适,将还在渗血的右手掌心,重重地按在了正中央那口酒瓮的红色封蜡之上。
嗡——
一声悠长而沉稳的震动,并非来自空气,而是直接从瓮体内部,通过他的手掌,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。
那感觉不像物体的震动,更像是一个沉睡巨人的呼吸,深沉、有力,带着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生命气息。
掌心下的封蜡仿佛活了过来,变得温热而柔软。
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臂经络逆流而上,所过之处,那些带来麻木感的黑色纤维如同冰雪消融,瞬间被中和、化解。
仅仅几个呼吸之间,他手臂的知觉就完全恢复,甚至比之前更加充满了力量。
这酒瓮……是活的?
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,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了祭坛边缘,一张被灰尘覆盖的小小石台。
石台上,似乎压着一张纸片。
他下意识地走过去,拂去灰尘,将那张已经泛黄卷边的东西拿了起来。
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,正是他脚下这座一模一样的梯形祭坛。
照片中,一个穿着粗布对襟衫,面容朴实,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年轻人,正和一个西装革履、戴着金丝眼镜,显得文质彬彬的青年并肩而立。
那个穿着粗布衫的年轻人,陈默再熟悉不过——那是五十年前,正值壮年的祖父。
而他身边那个西装革履的青年,尽管样貌年轻了太多,但那股眉宇间挥之不去的、冰冷而傲慢的气质,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……
陈默的呼吸骤然一窒。
是祭司长!
他猛地将照片翻过来,照片的背面,用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,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:
酒契未完成前,不可死于医者之手。
一股寒意从陈默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。
他脑中无数混乱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,但又形成了一个更加巨大的谜团。
他没有时间深思,甚至来不及去看深沟对岸仍在疯狂挣扎的赵刚。
他迅速将这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老照片对折,小心地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衬口袋里。
祖父为何会和年轻的祭司长在这里合影?所谓的“酒契”又是什么?
最重要的是,这句用血写下的警告,究竟是什么意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