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土神洲,素有“九洲之心,万法之源”的美誉。
在这片底蕴深厚的大地上,合欢宗的存在,便如同一张极尽奢华、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丝网,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南境。
外人提起合欢宗,往往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,或是隐隐的畏惧。
它和其他高高在上的仙门不一样,合欢宗像是人间欲望的化身,一座以情爱为道的温柔乡。
合欢宗的山门并非筑于巍峨仙山,而是隐于云梦大泽之上。
这片大泽终年温暖,雾气缭绕,元气如绸缎般柔滑。泽水清澈见底,映照着天穹的变幻,偶有彩虹横跨,似仙人遗落的腰带。
晨光熹微,云梦大泽之上还笼罩着一层如梦似幻的薄雾,水汽中混杂着万千灵花的芬芳。合欢宗的一天,并非始于练功场的晨钟暮鼓,而是始于琉璃浴场那氤氲的水汽与弥漫的花香。
苏巧儿慵懒地倚靠在万情池边缘,那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贵妃榻上,身上只披着一件轻薄如烟的冰蚕丝轻纱。她闭着眼,享受着两名容貌俊美的男弟子用沾满花瓣的温水,轻柔地为她擦拭着凝脂般的肌肤。
池水中,数十名宗门核心长老——无论是肌肉虬结的金刚堂堂主,还是风情万种的百花谷长老——都同样衣着清凉,在温暖的灵泉中舒展着身体,讨论着宗门大小事务。
这便是合欢宗独特的“朝会”。
他们相信,在身心最放松的状态下,才能做出最符合本心的决策。
“宗主,”
一位年纪最大的女长老从水中款款起身,水珠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肌肤滑落,“吕璇长老传回最新情报,东南巫洲的‘血蝎子’余孽,在黑脊山脉边缘又出现了。上次吃了我们一个亏,这次似乎学聪明了,专挑我们新开辟的商路下手,行踪诡异,十分棘手。”
“一群只会玩虫子的脏东西,也配在本宗面前谈‘聪明’?”苏巧儿甚至没有睁眼,朱唇轻启,声音中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,“金刚堂那边,新一批弟子用‘炉鼎’修炼得如何了?一个个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,也该让他们出去见见血了。”
“告诉他们,不要活口,只要他们能把那些蝎子的甲壳,完整地剥下来,做成新的战靴。墨绿色的靴子,配上咱们新染的粉色长裙,应该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在合欢宗,“被做成炉鼎”是最严酷的刑罚。
那些犯下大错、违背宗门“情爱和谐”根本戒律的弟子,或是从外部抓获的、罪大恶极的敌人,其神魂会被秘法抹去,肉身则被炼制成只保留本能的、可供弟子采补修炼的“活体器具”。
这些炉鼎是工具,是消耗品,是隐藏在合欢宗的光鲜亮丽之下的基石。
一旁,金刚堂堂主——一个浑身散发着爆炸性力量感的壮汉——闻言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“谨遵宗主法旨!那帮小子们用了宗门新罚下的那批‘上品’,一个个都快把演武场给拆了。正好,让他们去拿那些脏东西练练手!保证让师妹们,都能穿上最时髦的‘蝎壳高跟’!”
浴场内,响起一阵银铃般的娇笑。一场清剿任务,就在这谈笑风生之间,被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。
优雅地杀戮。
美丽地掠夺。
朝会结束,苏巧儿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宫装,来到了宗门的核心,鸳鸯殿。
这座大殿由珍贵的阴阳玉筑成,玉石表面如水波般流动着柔和的光晕,粉色如少女的娇羞,天蓝色似恋人的深情。
殿内宽敞宏伟,这里即将举行一场欢迎新盟友——新乌托邦贸易代表团——的午宴。
然而,当她看到宴席上那道由宗门首席厨师精心准备的压轴大菜——“百鸟朝凤汤”时,她那凤眼,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。
这道汤,是用一百零八种珍稀灵鸟的精魂,辅以千年火凤的翎羽,熬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。
其元素力之精纯,足以让一名四境修士的修为都精进几分。在过去,这是合欢宗招待最尊贵客人的最高礼遇。
但现在,当她看着那碗中翻滚的、如同艺术品般的汤羹时,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新乌托邦附赠的那份关于“能量转化效率”的报告。
“……以‘燃烧’的方式提取能量,其损耗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……是最低效、最野蛮的能源利用方式……”
她突然觉得,这碗价值连城的“神汤”……似乎也没那么香了。
宴席之上,气氛热烈。
新乌托邦的代表陈天雄,正满脸堆笑地,向在座的长老们展示着他们带来的“新商品”:一款能自动播放三百首合欢宗“靡靡之音”的、巴掌大小的音乐盒;一种能根据双修双方元素力波动,自动调节室内光线与香氛的“情趣阵盘灯”……
这些充满了奇思妙想、却似乎并无“实际”修行价值的小玩意儿,引来了长老们一阵阵善意的哄笑。
“陈道友,你们新乌托邦,还真是……会玩啊。”一位百花谷的长老掩嘴轻笑,“只是不知,这些‘玩具’,除了能博美人一笑,于我等修行,又有何益处?”
陈天雄笑而不语。
苏巧儿看着这一切,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。她知道新乌托邦一定不是突发奇想才来卖“玩具”的。
这是在用一种能打消合欢宗戒心的方式,向她们兜售一种全新的“生活”。
一种依赖于“科技”,而非“苦修”的生活。
她端起酒杯,没有参与这场“无用”的争论。只是将目光,投向了大殿之外,那片云雾缭绕的、充满了未知的天空。
夜深人静,苏巧儿屏退了所有侍从,独自一人,来到了宗门禁地子嗣苑。
这里不像宗门其他地方那么奢华,只有温暖和宁静。
一排排独立的温养房内,数百名刚刚降生的婴儿,正安静地沉睡在恒温的育婴床中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婴儿身上特有的纯净气息。
这里,是合欢宗真正的未来。
也是苏巧儿心中,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缓步走过一排排育婴床,看着那些粉雕玉琢的,代表着宗门希望的小脸。她的脸上,褪去了宗主的威严与妩媚,只剩下一股属于母亲的温柔。
然而,当她的目光,落在一张最新的“新生儿天赋评估报告”上时,那份温柔,却瞬间凝固。
“……血脉纯度,上上。根骨资质,极品。但神魂天生残缺,有‘早夭’之相……”
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又是这样。
这已经是近十年来,出现的第三个拥有极品资质,却伴生着致命“神魂缺陷”的天才婴儿了。
宗门最好的炼丹师和医师都束手无策。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本该成为宗门未来顶梁柱的希望,在短短几年内,便如流星般凋零。
这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,精准地掐断了合欢宗通往更高处的那一级阶梯。
“……是‘天道’的警告吗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脚步声,在她身后响起。
苏巧儿的身体猛地一僵,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座山上,只有一个“人”,能以这种方式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。
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长老,至阳道人。
她疲惫地将那份报告递了过去。
“夫君,又一个。”
至阳道人沉默着点点头,面上神色严峻,但他心中所想,却与此无关。
合欢宗以后如何,他根本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,自己的道,走错了。
就在那午宴上,他突发奇想,顶替了某个长老赴宴,肆无忌惮地大吃大喝。
他竟然感到,自己那飘忽的灵魂,稳固了一丝!
他为何修行?
为的不是让肉身强大,而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神魂。他的肉身早已足够强大,但相对地,他的灵魂太过弱小,以至于可能被肉身反噬,成为一具行尸走肉。
整个合欢宗,都不过是他“以色证道”的一次尝试。
就算毁了又如何?
他再造一个就是。
可他突然发现,自己对“色之道”的理解,有偏差。
“色欲”不只是男女交合。
那不过是低等生物对繁衍的本能,只是“情”的一部分,而非“欲”的全部。
他回想手中那块被精雕细琢的灵参甜点,回想起入口时味蕾的颤动,神经传来的愉悦,和身体深处对“继续吃”的渴求。
至阳道人低头,注视着苏巧儿倾国倾城的容颜。
她被看得侧过了头。
他眼中的光太耀眼,没有人能与他对视。
至阳道人继续扫过苏巧儿那柔美风情的曲线,感受着体内那股占有的冲动。
他再想起刚刚处理完的合欢宗军火生意,合欢宗弟子对“力量”的渴求、对“规则”的利用、对“效率”的推崇。
这些,全都是欲望。
他此前创立合欢宗,以情欲为道,仅仅切中了“肉体的结合欲”和“情感的依恋欲”,不过是“色欲”最浅薄的表象。
想到这里,至阳道人将苏巧儿拥入怀中,轻声叹息:
“一个合欢宗……还是太小了。”
他抬起眼,视线透过无数宫墙,遥望西方圣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