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后,月圆之夜。
罪域深处,寂灭海畔,古神遗民的废墟之前,燃起九盏油灯。
灯以人油为燃料,火苗幽蓝,在夜风中摇曳不灭。九盏灯围成一圈,每盏灯对应一个方位,暗合九宫之数。
圈中央,陈浩盘膝而坐。
他赤裸上身,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。那些伤疤是九年来一路搏杀留下的印记——归墟的灼伤、天劫的裂痕、魔将的爪痕,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段生死。
九枚道符在他体内缓缓运转,力之符黑光如墨,御之符土黄沉稳,魂之符深邃如渊,速之符银灰灵动,时之符亘古沉默,空之符撕裂虚空,第七枚魂之符幽蓝如海,生之符洁白如玉,死之符漆黑如夜。
九道光芒透体而出,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光轮。
光轮缓缓旋转,每一次转动,都有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,引得九盏油灯火焰跳动。
圈外,九人分坐九个方位。
铁山、白小楼、莫川、莫雨、彩衣、苏清雪——六张熟悉的面孔。
还有三张陌生的脸。
第一个,是那个蜷缩墙角的老者。他叫吴伯,八百年前被流放至此,在这罪域里像狗一样活了八百年。他修为不高,只有金丹初期,但他看向陈浩的眼神里,有一种陈浩从未见过的光。
那是把最后一丝希望,押在一个人身上的光。
第二个,是古神遗民的守卫姜烈。他身量两丈,肌肉虬结,背负巨剑,是古神遗民中战力最强的战士。他的兄长战死于三千年前那场战争,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告诉磐老,我古神一族,没有孬种。”
第三个,是仙族后裔姜衍的孙女,一个叫姜月的年轻女子。她只有筑基后期,是姜氏仙族最后的血脉。她的父母死于三百年前那次清洗,她被姜衍藏在废墟中,侥幸活了下来。
九人。
九盏灯。
九位愿为陈浩献出本命精血的人。
磐老站在圈外,苍老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佝偻。他看着那九人,看着圈中央那道年轻的身影,浑浊的老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。
三千年。
他等了三千年的时刻,终于到了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九人同时咬破指尖。
九滴本命精血,从九人指尖渗出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。那些光芒颜色各异——铁山的血色中带着铁锈般的暗红,白小楼的透着符箓的金光,莫川的泛着幽蓝,莫雨的透着碧绿,彩衣的金黄璀璨,苏清雪的月白清冷。
吴伯的血色暗淡,姜烈的古铜厚重,姜月的鲜红稚嫩。
九滴血,九种颜色,九道意志。
同时飞向圈中央。
陈浩闭目,任由那九滴血落在自己身上。
血落刹那,他浑身一震!
九道光芒同时没入他体内,顺着他经脉游走,最终汇聚于心脏。
那里,第九枚道符——混沌符——沉睡了二十三年的种子,终于被唤醒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闷响从陈浩体内传出,如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声雷。
九枚道符同时大亮!
力、御、魂、速、时、空、魂、生、死——九道光芒交织缠绕,在他体内形成一道完整的圆。圆中央,一枚灰暗的符文正在缓缓旋转,越来越亮,越来越清晰。
混沌符,醒了。
陈浩睁眼。
那双眼睛,已不再是人的眼睛。
左眼深处,九枚道符虚影疯狂旋转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有东西在蠕动、挣扎、嘶吼——那是混沌意志的残念,是万界诞生前的原始虚无,是毁灭与混乱的本源。
它要侵蚀陈浩的心神。
它要占据这具完美的躯壳。
它要借他之手,撕裂天道,吞噬万界。
陈浩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,四周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方向。只有无尽的灰色,以及灰色深处那一道道蠕动的、扭曲的、令人作呕的影子。
那些影子在向他靠近。
它们没有形体,没有面目,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。那些眼睛里倒映着他的一生——七岁那夜的烈火,父母的遗言,陈家村的尸骸,九年来一路的搏杀,同伴们的脸。
它们要吞噬这些记忆。
要让他忘记自己是谁。
要让他变成混沌的一部分。
陈浩闭上眼。
他想起铁山说:“老子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,陪你疯一回又何妨。”
他想起白小楼说:“刺激,我喜欢。”
他想起莫川说:“莫家祖训,知恩不报,不如猪狗。”
他想起莫雨沉默地递来的伤药,想起她眼底的关切。
他想起彩衣说:“我们都等你。”
他想起苏清雪说:“别死。”
他想起吴伯举起颤抖的手,想起姜烈单膝跪地喊“圣子”,想起姜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九道意志,此刻尽数在他心中浮现。
它们化作九道光,照亮了那片虚无。
那些蠕动的影子被光芒一照,发出凄厉的嘶吼,纷纷退散。
陈浩睁眼。
那双眼睛,已恢复清明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掌心,多了一道印记。
那是混沌符的烙印——一枚灰暗的符文,与其他八枚并列,缓缓旋转。
九符归一。
混沌符,彻底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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圈外,磐老看着这一幕,老泪纵横。
“成功了......”他喃喃,“他成功了......”
九人从圈外冲进来,围在陈浩身边。
铁山第一个冲到他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他:“你没事吧?刚才你眼睛都变了颜色!”
陈浩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看向那九人——六张熟悉的脸,三张陌生的脸。
九位至亲。
九道意志。
此刻,他们都在他身边。
他起身,对着那九人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。”
铁山愣了愣,随即咧嘴一笑:“谢什么?老子这条命早就是你的!”
白小楼笑道:“以后记得发工钱就行。”
莫川点头,没说话。
莫雨低头,藏起微红的眼眶。
彩衣扑上来,一把抱住他:“吓死我了!你刚才那个样子,我以为你要变成怪物了!”
陈浩低头,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,抬手,轻轻落在她头顶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苏清雪站在人群最边缘,没有说话。
但她的唇角,微微扬起。
吴伯老泪纵横,跪在地上,不住叩头:“老天开眼......老天开眼......”
姜烈单膝跪地,抱拳:“圣子!”
姜月怯生生地看着陈浩,小声说:“你刚才好厉害。”
陈浩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个蜷缩在姜衍屋角的小女孩。
他蹲下,与她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姜月。”她说。
“姜月。”陈浩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姜月眼睛一亮,笑了。
那笑容如月光般皎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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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!
众人回头。
罪域中央,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——天罚殿——塔尖迸发出刺目的血光。血光冲天,将整片夜空染成暗红色。
紧接着,无数道黑影从塔中涌出,如蝗虫过境,朝废墟方向扑来。
天罚殿的追兵,到了。
陈浩起身,望向那片血光。
九枚道符在他体内缓缓运转,混沌符的苏醒让他的力量又攀升了一个台阶。圣体第四重彻底稳固,第五重的瓶颈已开始松动。
他握紧拳头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说。
身后,九人并肩而立。
再身后,上千名罪域流放者从废墟中涌出,手持武器,目光决绝。
三千年。
他们等了三千年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
陈浩迈步向前。
“走。”
“去会会那个天罚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