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告诉莫先生。
他说要一起去,我说不用。他伤成那样,去了也是累赘。我一个人去。
出城的时候天快黑了。往西走五里,有座荒山,山上有座破庙。本地人都说那儿不干净,没人敢去。我姐说的就是那儿。
土地庙。
走了半个时辰,天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手里的纸灯笼那点光。山路不好走,全是乱石和枯草,深一脚浅一脚,摔了好几跤。
远远的,看见山腰上有一点光。
不是灯笼。是火。黄黄的,一晃一晃的。
我灭了灯笼,摸黑往那边走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座破庙。门塌了一半,墙也倒了半边,里面透出火光。有人在里面。
我蹲在墙根底下,往里看。
庙里供着土地爷的泥像,已经残了,缺胳膊少腿。像前点着一堆火,火旁边蹲着一个人。
男人。穿灰长衫,背对着我,看不见脸。他面前摆着五个坛子,一字排开。
和我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坛子,动作很轻,像摸什么宝贝。
然后他开口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夜静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快了。就差一个了。”
他又摸另一个坛子。
“你们别怪我。等我女儿活过来,她会记得你们的。你们是她活过来的梯子。”
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那张脸,我看清了。
三十多岁,白净脸皮,长眉细眼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可那双眼睛,不是读书人的眼睛。深的,冷的,像两口井,看不见底。
他往门口走了一步。
我缩回去,屏住呼吸。
他站在门口,往外看。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进来吧。蹲着累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知道我在。
我站起来,从墙根后面走出来。
他看着我,还是那副笑模样。
“阿莲的弟弟,对吧?”
我没说话。
他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进来。给你看点东西。”
我走进去。
那堆火烧得正旺,噼噼啪啪响。五个坛子摆在地上,在火光里发着暗红的光。
他蹲下来,指着第一个坛子。
“这个姓周,十八岁。去年封的。”
又指第二个。
“这个姓李,二十岁。半年前封的。”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他一个一个数过去,像数自己的收藏。
数完,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姐是第六个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笑了,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我姓沈。沈明川。你姐没跟你提过?”
我愣住了。
沈明川。
这个名,我听过。
两年前,有个男人来我家提亲。穿长衫,长得体面,说话斯文。我姐跟他见过几面,后来就不见了。
我姐从来没跟我说那人叫什么。
但我知道,就是他。
“你是那个……”
“对。我就是那个提亲的。”他笑了笑,眼睛却冷着,“你姐要是嫁给我,就不用死了。可惜她不答应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就因为她不答应,你就烧死她?”
他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不答应。是因为她的命。”
他指着那些坛子。
“她们六个,都是全阴的命。我需要七个全阴的人,炼成一盏引魂灯,把我女儿从阴间引回来。你姐是第六个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你女儿死了,凭什么让她们替你女儿死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不是冷,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知道我女儿怎么死的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堆火,声音忽然轻了。
“七岁。那年她七岁。发高烧,烧了三天。我到处求医,求不到。她最后那几天,一直喊爹,爹我疼,爹救我。我救不了她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她就死在我怀里。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,这辈子我都忘不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“二十年了。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。梦见她喊我,爹,我冷,爹,你在哪儿。我找遍了所有办法,只有这个能让她回来。”
他指着那些坛子。
“她们死了,我女儿就能活。六个换一个,值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两滴泪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忽然想起我姐。
她死的时候,也是被火烧。她疼不疼?她喊没喊我?
“你知道我姐最后喊的是什么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她喊的是我的名字。”我说,“她在坛子里喊了两年,就为了让我听见。让我跑。”
他沉默了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明一下暗一下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
“你姐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。我本来不想烧她。可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他看着我。
“她看见我画符。那天晚上,我在地窖里画,她来找我。她看见了那些坛子,看见了那些符。她知道我要干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跪下来求我,说只要不害你,她什么都愿意。她说她替我当第六个,让我放过你。”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她自己愿意的?”
他点头。
“她让我保证,不动你。我答应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可我骗了她。我需要七个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我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我姐。她自己愿意的。她替我去死。
就为了让我活着。
她以为他说话算话。
可他没有。
她白死了。
“你这个畜生。”
我冲上去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他躲都没躲,挨了这一拳,退后两步,嘴角流出血来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,没有愤怒,没有意外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打吧。”他说,“打死我,你姐也活不过来。”
我又打了一拳。
他还是不躲。
第三拳,第四拳。我不知道打了多少下。他倒在地上,满脸是血,还是看着我,还是那个眼神。
我喘着气,蹲在地上,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在血里,难看得很。
“因为我也想死。”他说,“可我死了,我女儿怎么办?”
他挣扎着坐起来,靠着墙,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一个人活二十年的滋味吗?每天晚上梦见她,每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是梦。二十年年,天天如此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,就为了这一天。就差你了。就差你一个,我就能见她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,全是泪。
“求你了。”
我愣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从那些坛子里传出来的。
女人的声音。不是一个,是好几个混在一起。
“阿生……快跑……”
我猛地回头。
那五个坛子的盖子,在动。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推。
啪。一个盖子掉了。
啪。又一个。
五个盖子全掉了。
五个女人的魂从坛子里飘出来,站在我面前。
惨白的,透明的,穿着她们死的时候穿的衣裳。
她们看着我,不说话。
但我知道她们在等什么。
等那个人死。
沈明川靠着墙,看着那些魂,忽然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她们来了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那些魂面前。
那些魂盯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张开手臂,说:
“动手吧。”
那些魂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忽然,最前面那个魂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伸出手,掐住他的脖子。
他不挣扎,就那么让她掐。
其他几个魂也围上去,有的掐脖子,有的抓他的脸,有的撕他的衣裳。
他倒在地上,被那些魂围着,一声不吭。
血从他身上流出来,流到地上,流到那些坛子旁边。
我看着这一切,一步都动不了。
忽然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蒙住我的眼睛。
凉的,但很轻。
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:
“阿生,别看。”
是我姐的声音。
我浑身僵住。
“姐——”
“嘘。别说话。”
那只手捂着我,把我往外推。
推着推着,那只手松开了。
我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堆火还在烧,那五个坛子还在,沈明川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那些魂不见了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看他。
他还活着。眼睛睁着,看着庙顶。
嘴角弯着。在笑。
我凑近了听,听见他在说:
“小莲……爹来陪你了……”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死了。
我站起来,看着那些坛子。
五个,整整齐齐摆着。盖子在地上,坛口空空的。
她们走了。
去哪儿了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还有一个人没走。
我姐。
我站在庙里,对着那些空坛子,喊她的名字。
“姐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姐,你在吗?”
还是没有。
我站了很久,喊了很久。
最后,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。
“阿生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
庙里空空的。只有那堆火,那五个坛子,和地上那具尸体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个声音还在,断断续续的:
“回去……好好活着……姐看着你……”
我站在那儿,眼泪流下来。
“姐,你跟我回去。”
沉默。
然后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声,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傻孩子。”
然后,没了。
我站在庙门口,站到天亮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转身往回走。
没回头。
我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