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下了山。
回头看了一眼,那破庙还在山腰上,孤零零的,像个蹲着的鬼。我不知道沈明川的尸体还在不在里面,也不知道那些魂去了哪儿。
我只知道,我姐没跟我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进了城。街上已经有人了,卖早点的,挑担子的,赶着上工的。和平时一样,没人知道昨晚城外发生了什么。
我走到莫先生家门口,门开着。他坐在屋里,脸色比昨天好点了,看见我进来,他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我点头。
他看着我身后,问:“她呢?”
我知道他问的是我姐。
“没回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她不会回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空坛子。
“她们那样的,都是被邪术封过的。就算出来了,也回不了阳间。要么去阴间投胎,要么在外面飘着。你姐选了哪条路,我不知道。”
我拿起那个坛子,看着上面刻的字。阿莲,民国二十三年封。两年前,她在这儿面喊了我两年。
“她说她看着我。”我说,“她说让我好好活着,她看着我。”
莫先生点点头。
“那她就是选了在外面飘着。不投胎,不去别处,就跟着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那她……在哪儿?”
他指了指四周。
“哪儿都在。也许在这个屋里,也许在门外,也许就站在你身后。你看不见,但她在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可我知道,她在。
我在莫先生那儿坐了一会儿,然后抱着坛子回家。
推开院门,一切和昨天一样。那棵枣树,那口水井,那两间屋子。我姐住了十几年的那间,我住了两年的那间。
我走进我姐的房间,把坛子放回床底下那个洞里。盖上木板,铺好床。
然后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张她睡过的床。
两年了,她一直在这底下。
我却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屋,就睡在她床上。
她的被子还留着她的味道。很淡了,但还是能闻见。我把脸埋在被子里,使劲闻。
闻着闻着,就睡着了。
半夜,我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。是听见有什么声音。
很轻,很细,从院子里传来。
我爬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枣树在月光下,影子拖得很长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女人。穿着蓝布衫,背对着我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她穿的那件衣裳。失踪那天晚上穿的。
我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她没回头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姐?”
她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是我姐的脸。可那脸,白得透明,像月光做的。
她看着我,不说话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姐,你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泪,又不像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
“阿生,姐来看看你。”
我想伸手拉她,手从她身上穿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
她低头看着我的手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傻孩子,姐不是人了。”
我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去哪儿了?”
“哪儿都没去。就在这儿。”
她指了指四周。
“这院子,这枣树,这屋子。都是姐待了一辈子的地方。我舍不得走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我面前,离我很近。
那张脸,和活着时候一模一样。只是透明了一点,月光能穿透她,照在我身上。
“阿生,姐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点头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天晚上,我自己去的。不是他抓我,是我自己去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见他画符。看见那些坛子。我知道他要干什么。他要的是全阴的人。你是全阴,我也是全阴。我求他,让他别动你。我替他当第六个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。
“他说行。他说只要你不动那些东西,他就放过你。我相信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骗了他。他也骗了我。”
我看着她,眼泪一直流。
“姐,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活着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因为你是阿生。我弟弟。”
她伸手,想摸我的脸。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,有一点点凉。像冬天风吹过的感觉。
“姐在那边挺好。你别惦记。”
“那边?哪儿?”
她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说:
“阿生,你得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离开这儿。离开这个县城。越远越好。”
我不明白。
“为什么?他死了。那些魂也走了。没人害我了。”
她摇头。
“还有东西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转过头,看着院墙那边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院墙外面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我知道,她在看什么。
“姐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她回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温柔,不是心疼。是怕。
她在怕。
“阿生,他女儿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他女儿?那个死的?”
她点头。
“他炼那盏灯,是想把她从阴间引回来。可灯没炼成,他先死了。她等了他二十年,没等到。她生气了。”
“生谁的气?”
她看着我,不说话。
但我看懂了。
生他的气。生那些魂的气。也生我的气。
因为我是第七个。
我让她爹死了。
“她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在找你。”
她说完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姐——”
“阿生,记住。不管听见什么,别回头。一直走。”
她越退越远,越退越淡。
“姐!”
她停下,看着我。最后一眼。
那个眼神,我说不上来。像告别,又像别的什么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月光下只剩那棵枣树,和我的影子。
我站在院子里,浑身发冷。
她让我跑。
可我能跑哪儿去?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坐在屋里,点着灯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快天亮的时候,我迷糊过去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忽然醒了。
屋里很静。灯还亮着。
可有什么不对。
我往门口看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我明明关了的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,想把门关上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院子里传来的。
很细,很嫩,像小孩。
“爹……”
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我往外看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月光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
可那个声音还在。
“爹……你在哪儿……”
从院墙外面传来的。
越来越近。
我退后一步,把门顶上。
那声音还在。一声一声的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爹……我等了你二十年……”
我蹲在门后,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
那声音在院墙外面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,它走了。
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没了。
我蹲在那儿,一直蹲到天亮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推开门。
院子里一切正常。枣树,水井,地面。
可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看过了。
那院墙上,有一道新的痕迹。
像小孩子的手,抓出来的。
五个指印,深深的,印在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