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五个指印在墙上留了三天。
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。还在。太阳晒,风吹,雨淋,它就在那儿,一点没变。像刚抓上去的。
第三天晚上下雨。我躲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,心里发毛。那声音不像雨打在地上,倒像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踩着水,啪嗒啪嗒。
我不敢出去看。
第四天天晴了。我推开门,那五个指印还在。可院子里多了别的东西。
水井边,有一串小脚印。
小孩的脚印。光着脚,从井边走到院墙那边,消失了。
我看着那串脚印,浑身发冷。
她没有走。
她一直在。
那天下午我去找莫先生。他伤好得差不多了,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我把这几天的事告诉他。院墙上的指印,雨夜的脚步声,井边的小脚印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可她……她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她等她爹等了二十年。等到了,她爹死了。她没等到灯,没活过来。她恨。”
“恨谁?”
“恨她爹。恨那些魂。也恨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恨我干什么?又不是我杀她爹。”
“那些魂杀她爹的时候,你在场。你没救他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救他?他要杀我,我救他?”
莫先生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。可她不这么想。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,死了二十年,脑子早就不正常了。她只知道,她爹死了,你活着。她爹死了的时候,你在旁边看着。”
我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不知道说什么。
莫先生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你得走。”
“走哪儿?”
“离开这儿。越远越好。”
我摇头。
“我姐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你姐让你走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她让我走。
她说,阿生,你得走。
我没走。
因为她回来了。
可如果她知道小莲来了,她会不会还让我走?
会的。她一定会的。
可她呢?她怎么办?
我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忽然听见有人喊我。
“阿生。”
是我姐的声音。
我回头,巷子里空空的。
但那个声音还在,很轻,很细:
“晚上,来后院。我等你。”
我站在那儿,心跳得厉害。
那天晚上,我去了后院。
月亮很亮,照得满地银白。那棵枣树在月光下,影子拖得老长。
她就站在树下,穿着那件蓝布衫,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姐。”
她看着我,不说话。但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。
是怕。
“姐,她来了,对不对?”
她点头。
“她在哪儿?”
她指了指院墙外面。
“那边。每天都在那边。晚上就过来,在院子里走,在井边玩。”
我心里发凉。
“她想干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想让你陪她。”
“陪她?怎么陪?”
她看着我,不说话。
但我知道。
像她爹那样。封进坛子里。
“姐,我……”
“阿生,”她打断我,“你听我说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透明,可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她爹死的时候,你在场。她看见了。她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救她爹。她只知道,她爹死了,你还活着。她想要你进去陪她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你怎么办?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泪光晃了晃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活着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傻孩子。姐早就死了。”
她伸手,摸我的脸。凉的,很轻。
“姐在这儿,就是想让你活着。你走了,姐就放心了。”
我想说什么,喉咙堵得厉害。
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阿生,记住。不管听见什么,别回头。一直走。”
她转身,往院墙那边走。
“姐,你去哪儿?”
她没回头。
“我去陪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陪她?你——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
那一眼,我永远忘不掉。
不是告别。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:“让她别找你了。让她来找我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月光下只剩那棵枣树,和我的影子。
我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院墙外面传来的。
小孩的声音。
“爹……”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。
女人的声音。
“小莲,别找了。我在这儿。”
是我姐的声音。
沉默。
然后那个小孩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“爹”,而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阿莲。你爹封进坛子里的那个。”
沉默。
“你也是魂?”
“嗯。我也是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来陪你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小孩的声音,轻轻地,怯怯地:
“陪我?”
“嗯。你一个人等了二十年,肯定很孤单吧。我陪你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那个小孩哭了。
不是那种吓人的哭,是小孩的哭,细细的,委屈的:
“我爹……我爹死了……他没来接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答应我的……他说他一定会来……”
“他来了。他死之前,一直在想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你。梦见你喊他,爹我冷,爹你在哪儿。他说他等了二十年,就为了见你。”
小孩不哭了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来?”
“他来了。可他被带走了。那些魂把他带走了。”
“那些坏女人?”
“不是坏女人。她们也是苦命人。她们和你一样,也想回家。”
沉默。
然后那个小孩的声音问:“那你呢?你想回家吗?”
我姐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“我想。可我弟弟还在外面。我得看着他。”
“你弟弟?”
“嗯。他叫阿生。就在那院子里。”
我站在院墙这边,听着她们说话,眼泪一直流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小孩的声音说:“那我就不找他了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有你。我没有。”那个小孩说,“你陪着我,我就不找他了。”
我姐的声音笑了。那个笑声,和活着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我陪着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儿?”
“去一个地方。那儿有很多人。她们都和我们一样。”
“她们会陪我玩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然后,没声音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我走到院墙边,趴在那儿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条巷子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。
可我知道,她们走了。
两个人,手拉着手,走了。
一个是我姐。
一个是那个等了二十年的小孩。
她们去了一个地方。那儿有很多人。都是她们这样的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里,忽然看见那棵枣树下,有什么东西。
我走过去,捡起来。
是一个小布偶。旧的,脏的,眼睛是用扣子缝的。
那是小孩玩的东西。
她留下的。
我把布偶握在手里,看着那棵枣树。
树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小花。
很小,白的,在晨风里晃着。
我忽然想起我姐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。
她说,阿生,人死了会变成花。你看那些野花,都是以前的人变的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但如果是真的,那这朵花,是谁变的?
是她?还是那个小孩?
也许都是。
我把布偶收进口袋里,转身走进屋里。
太阳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。
那朵小花还在晃。
风一吹,它就点点头,像在跟我告别。
我点点头,也跟它告别。
然后我关上门,开始收拾东西。
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