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走成。
收拾好东西那天晚上,我又梦见她了。
梦里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,站在枣树下,背对着我。我叫她,她不回头。我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,看见她在哭。
“姐,你怎么了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张脸上全是泪。
“阿生,姐舍不得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……走了吗?”
她摇头。
“走了。可还能来看你。就这一回了。”
她伸手摸我的脸。凉的,但很轻。
“姐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个小孩,叫小莲。她跟着我走了。我们去的地方,有很多人,都是像我们这样的。她不孤单了,我也不孤单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她还想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侧开身,让我看她身后。
枣树下,还站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,七岁模样,穿着一件旧棉袄,扎着两个小辫。脸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看着有点怕生。
她看着我,不敢走过来。
我蹲下来,朝她招招手。
她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。
那双眼睛,和沈明川一样。深,黑,但里面没有那种冷。只有小孩的怯。
她开口,声音细细的:
“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我让我爹抓你。我恨你。我错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我爹杀了人。他不对。那些姐姐们,都不该死。我爹不对。我还恨你,我更不对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软了。
她只是个孩子。七岁就死了,等了二十年,等来的是一具尸体。
她有什么错?
我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凉的。但很软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亮亮的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所有小孩一样,天真得很。
她转身跑回去,跑到我姐身边,拉着她的手。
我姐看着她,又看着我。
“阿生,我们走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还会回来吗?”
她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回来了。那边挺好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那……那我以后怎么找你?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活着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想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,拉着小莲,往远处走。
走了几步,小莲忽然回头,朝我挥挥手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她们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醒了。
阳光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
我坐起来,往外看。
院子里,那棵枣树还在,开满了小花。白的,一朵一朵,在晨风里晃着。
我忽然想起,以前我姐说过,人死了会变成花。
我走到树下,看着那些花。
有一朵,比别的都大一点,白一点,晃得也温柔一点。
我伸手摸了摸。
花瓣软软的,凉凉的。
风一吹,那朵花点点头,像在跟我打招呼。
我笑了。
“姐。”
那朵花又点点头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后来我还是走了。
离开那个县城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走的那天,我把那个小布偶埋在枣树下。埋的时候,那朵最大的白花晃了晃,像在跟我告别。
我说:“姐,我走了。”
那朵花又晃了晃。
我转身,上了路。
走了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那棵枣树。小小的,站在那儿,开满了白花。
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。
可我经常梦见她。
梦里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,站在枣树下,笑着看我。
有时候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,拉着她的手。
她们一起朝我挥手。
我在梦里也挥挥手。
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可我不难过。
我知道她在那边挺好。
有人陪她,她也不孤单了。
这就够了。
又过了很多年。
我老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。
有一天,我路过一个县城,看见路边有一棵枣树,开满了白花。
我站下来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那朵最大的花晃了晃。
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阿生。”
是我姐的声音。
我抬头看。
那朵花还在晃,白白的,在风里摇着。
我笑了。
“姐,我挺好。”
风停了。那朵花也不晃了。
可我知道,她听见了。
我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
身后,那棵枣树站在那儿,开满了白花。
一朵一朵的,像在送别。
又像在等。
等下一次,梦里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