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爷是民国最有名的画镜人。
不是画镜子,是画镜子里的人。
他说每个人在镜子里都有一个“另一面”,画下来,就能看见自己将来怎么死。
他画了一辈子,最后把自己画进去了。
那天之后,他疯了,天天对着镜子说话。
临死前他留给我一面镜子,说:“别照。照了就出来。”
我不信,照了。
镜子里的人,不是我。
它在笑。
【故事开始】
我爷爷死的那天,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。
那三天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。敲门不应,喊话不回。饭菜放在门口,原样放着,馊了也没人动。第三天夜里,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,像有人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我爹撞开门,看见爷爷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屋里所有的镜子都碎了,碎玻璃铺了一地,反射着月光,像一地碎眼睛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们,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你看见镜子里那个人了吗?他在笑。”
没人懂他说的什么。
从那之后,爷爷就疯了。
见人就问那句话,逢人就拉着讲镜子里的事。他说每个人在镜子里都有一个“另一面”,那不是反光,是活的,有想法的,一直想出来。他说他画了一辈子,最后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没人信他。都当他疯话。
他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砸了,一面不留。砸完还不行,还要用黑布把能反光的东西全蒙上。窗户、水缸、铜盆、剪刀,但凡能照出人影的,全蒙上。
只有一面镜子,他没砸。
那面镜子被他藏在地窖里,用红布包着,外面又裹了三层油布。临死那天,他把我叫到床前,拉着我的手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阿诚,”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那面镜子,别照。照了就出来。”
我问他出来什么。
他指着床底下的方向——地窖在那个方向——说:
“我。”
然后他就死了。
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,盯着房顶,嘴张着,像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那年我十五。现在三年过去了。
爷爷死后第七天,我打开地窖。
不是不信他的话。是忍不住。
三年了,那面镜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。它长什么样?为什么爷爷谁都不给看?为什么藏得那么深?为什么说“照了就出来”?
出来什么?
地窖里黑漆漆的,我举着油灯往下走。走到最里面,墙根那儿堆着几个破木箱,木箱后面,有一个油布包。
我把它拖出来。
三层油布,一层一层拆开。最里面是一块红布,红布裹着的,是一面镜子。
不大,巴掌宽,一尺来长。木框子,雕着花,漆都斑驳了,看着有些年头。
我把它翻过来,对着油灯照。
镜子里是我。
十八岁,瘦脸,大眼睛,头发乱糟糟的。和平时照镜子一样。
我松了口气。
什么也没有。
正要放下,忽然发现不对。
镜子里那张脸,笑了一下。
我没笑。
我愣了一下,以为眼花了。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它不笑了。就是我的脸,普普通通的。
可我心里开始发毛。
我把镜子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刻着一行字,刻得很深:
“民国二十三年,自画像。”
民国二十三年。那是二十年前。爷爷还没疯的时候。
自画像。爷爷画的是自己。
可这明明是镜子,不是画。
为什么刻“自画像”?
我举着镜子,对着油灯,又照了一次。
这次我盯着看,不眨眼。
镜子里那张脸,也盯着我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它的嘴角,慢慢弯起来。
笑。
它在笑。
我手一抖,镜子掉在地上,咣当一声。捡起来看,没碎。再照,它不笑了,又是我的脸。
可我清清楚楚看见,刚才它在笑。
那个笑容,不是我的。
我拿着镜子上楼,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婆婆。
婆婆姓周,九十多了,耳背,但脑子还清楚。她听我说完,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的脸白了。
“你爷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他是画镜人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画镜人?”
她让我坐下,慢慢讲。
“那是早年间的手艺。画师不画人,画镜子里的人。每个人在镜子里都有一个‘另一面’,不是反光,是活的,是另一个自己。画师能把那个‘另一面’画下来,画完了,那个‘另一面’就永远出不来,困在画里。”
她指着那面镜子。
“你爷爷画了一辈子,画别人的‘另一面’。可他最后画的是自己。他用自己的血调颜料,把自己的‘另一面’画下来了。画的时候,他看了它的眼睛。”
“看了会怎么样?”
“它会记住他。”婆婆的眼睛在昏暗里发着光,“它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死。它等他死。等他死了,它就出来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出来……从哪儿出来?”
“从镜子里。”她指着那面镜子,“它就在这里面。等了二十年。等你爷爷死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面镜子。它静静地躺在我手里,木框斑驳,背面刻着那行字。
“那我爷爷……他疯了,是因为它?”
婆婆点头。
“它一直看着他。每天晚上,从镜子里看着他。他知道它在,可出不来。他砸了所有镜子,就剩这一面。因为它在这儿,它不走,他没办法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我声音发颤,“爷爷死了,它出来了?”
婆婆看着我,没说话。
但她那个眼神,比说话还可怕。
我抱着镜子回家,把它扣在桌上,不敢再看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,就坐在那儿,盯着那面扣着的镜子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半夜的时候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从镜子那边传来的。
我盯着那面镜子,一动不动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
“阿诚……”
是我的声音。
可我没说话。
“阿诚……你出来……让我进去……”
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我站起来,退到门口,盯着那面镜子。
它扣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那个声音还在,一下一下的,像在喊魂。
“阿诚……我等了你三年……爷爷死的时候……我就记住你了……”
三年。
爷爷死的时候。它记住我了。
因为我照了那面镜子。
我看见了它。
它也看见了我。
它在等我。
等我死。
我等了一夜,那个声音喊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它停了。
我走过去,把镜子翻过来。
镜子里是我。十八岁,瘦脸,大眼睛,一夜没睡,眼眶发青。
它没有笑。
可我知道,它在看。
一直在看。
我把它扣回去,跑出去找那个婆婆。
到了她家门口,发现门口挂着白幡。
她死了。
昨天夜里死的。
她孙子在门口烧纸,看见我,递给我一张纸条。
“我奶奶让我给你。她说你会来。”
我打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是婆婆临死前写的:
“画镜人画自己,用的是自己的血。那面镜子里,有你爷爷的血。让他替你回去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行字,半天没动。
让他替我回去。
怎么替?
我爷爷已经死了。
他的血,在镜子里。
可我怎么让他替我回去?
我抬头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的样子。
远处,我家的方向,那间屋里,有一面扣着的镜子。
镜子里,有一个东西在等我。
它在等。
一直等。
等我死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