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一脚踩上台阶,碎石在鞋底咯吱响了一声。他停下,喘了口气,左手扶着岩壁稳住身子。肩上的伤刚止住血,布条被渗出的液体浸得发硬,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
云浅跟在他半步之后,香匣贴在小臂内侧,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薄木还在微微发烫。她没说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刚才楚河那句“快到了吧”。雪貂蜷在他肩窝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像是听着什么他们听不见的声音。
走出洞口时天光已亮,灰白的雾气浮在谷口,远处山脊线被晨光照出一道金边。楚河眯眼看了会儿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,忽然觉得颈侧一热——雪貂张嘴咬了他一下,不重,但足够让他清醒。
“怎么?”他低头。
小东西没理他,只是爪子勾着他衣领,尾巴僵直地指向来路。
云浅也停下了,从袖中取出一小截香,点燃后插在身旁石缝里。香烟起初飘得散乱,可升到头顶三寸高时,突然拧成一股细线,绕着三人缓缓打转。她眉头一紧,低声道:“有东西跟着。”
楚河摸了摸肩上的伤口,“不是我们自己带出来的?”
“不是气息,是印记。”她摇香匣,听见里面一粒香粉发出沉闷的响,“颜色变了,像被什么东西染过。”
她当即从匣底抽出一张薄纸,抖开铺在地上,又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褐色香丸,放在中央。火折子一点,香丸燃起淡青色火焰,烟柱笔直升起,忽地炸开一圈螺旋,扫过三人周身。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焦臭味,像是烧糊的毛发。
就在烟爆开的瞬间,雪貂猛地跃起,一口叼住楚河袖角往后猛拽。一道无形波纹擦着他前襟掠过,打在身后岩壁上,石头竟簌簌剥落了一片。
“净尘引能清外灵。”云浅收起香匣,脸色有些发白,“但它不想让我们干净离开。”
楚河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顺手揉了把雪貂脑袋,“你今天挺警觉啊,是不是知道点什么?”
雪貂哼唧两声,又缩回他肩上,只是额心那点银芒还闪着,没熄。
两人没再耽搁,沿着原路返回青岚宗外门居所。路上楚河一直沉默,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玉匣中的蓝色香粉——那是九心凝魂料里最小的一粒,云浅说不能浪费,得等合适时机再用。
回到住处,木门一关,云浅立刻从柜底翻出一只冰晶炉,表面刻着细密纹路,像是某种古阵残形。她将那粒蓝粉小心放入炉心,点燃。
香烟升起,初时如雾,轻盈缭绕。可当它飘至楚河头顶时,忽然凝住,仿佛撞上了看不见的屏障。接着,烟丝自行扭动,竟勾勒出两个画面——一个披黑袍的人跪在石台前,双手捧着一只断裂的兽角;另一幅是冰封山谷,谷口立着一块碑,隐约可见“寒渊”二字。
楚河伸手拨了下眼前烟丝,指尖无意擦过那团雾。
炉火“轰”地涨了一尺高,三息后骤灭。灰烬落在案上,自动拼出四个字:北境寒渊。
“……”云浅盯着那行字,半晌没动。
楚河正从包袱里掏灵果喂雪貂,见状抬头:“又来了?”
“这不是巧合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每次你碰一下,就有东西‘答话’。”
“我啥也没干啊。”他挠头,“就是随手一拨。”
她没接话,转身从书架抽出一本泛黄册子,《东荒异闻录》,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处插图:“你看这个。”
画的是个兽首图腾,独角从中断裂,底下写着“逆灵盟,三百年前作乱,唤醒堕神未遂,全族覆灭”。
楚河凑过去看了眼,“现在有人在用这标志?”
“香象不会骗人。”她合上书,“而且……守物之念醒的时候,浮雕眼睛发光,是不是也在传讯?”
他没回答,只是低头摸了摸雪貂。小家伙正啃果核,啃完还咂咂嘴,然后蹭到他手腕内侧趴下,耳朵贴着他脉门,一动不动。
当晚,两人去了藏书阁外围区。外门弟子只能借阅公开卷册,不能进内庭。楚河随手抽了本《北地风物志》,翻到一页,纸上画着几座冰峰,角落标注“寒渊禁地,元婴勿近”。
他手指划过那行字,体内忽地一震,三息微鸣。
纸页边缘冒起金焰,火势不大,却烧得极稳。等火焰自熄,余烬静静摆出一句话:寒渊之下,角鸣三更,魂归逆阵。
云浅迅速掏出随身笔记下,抬头看他,“你还觉得是巧合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他看着那行灰字,“可能是我最近运气不错。”
她没笑,只把记录收好,低声说:“三次异象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断角、黑袍、寒渊——逆灵盟若真复起,背后一定有人重绘血契,重启旧阵。”
楚河点头,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“不是莽撞去。”她看向门外夜色,“先申请采药任务,名义上往北走一趟。你带着《太初引气诀》,我用九心香料布隐息阵,雪貂负责预警。”
雪貂这时耳朵一抖,睁开眼看了看楚河,又闭上,继续睡。
两人收拾妥当,将玉匣与古卷藏入暗格。临睡前,楚河靠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片枯叶,随手一抛。叶子落地前,他掌心又是一震。
他皱眉,没多想。
窗外月光斜照进来,映在桌角那本《异闻录》残页上。纸上“断角”二字边缘,有一圈极淡的金痕,一闪即逝。
云浅吹灭灯,屋里只剩雪貂鼻尖那点银光微微亮着。
楚河躺下,望着房梁,喃喃一句: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