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刚爬上医疗舱的玻璃罩,姜燃还坐在床沿上,手里捏着那颗没拆的草莓软糖。霍烬的手背搭在她肩后,体温正常,呼吸平稳,像只终于肯闭眼的大猫。
两人谁都没动,也没说话。
空气里还飘着点消毒水味,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刺鼻了。安全区静得能听见通风口轻微的嗡鸣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重,却很稳,节奏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,像是提前排练过怎么显得“慈祥”。
门开了。
霍大伯站在门口,头顶假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扶了一下,笑出满脸褶子:“哎哟,小两口感情真好啊,大清早就坐一块儿谈心?”
姜燃眼皮一掀,眼神直接钉在他身后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上。
徽章不对。
霍家安保用的是银底火焰纹,这俩人胸牌是暗红菱形,边角还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——不是制式装备,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合法护卫队的标识。
“你带外人进私人医疗区?”她声音不高,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工具包,“权限刷得过去?”
“通缉犯也配问我权限?”霍大伯脸一沉,语气立刻换了频道,“我是霍家长辈,来探望受伤的继承人,天经地义。倒是你,一个来历不明、满身通缉令的女人,凭什么躺在这儿?”
霍烬还在闭眼休息,呼吸浅而匀,似乎没被吵醒。
姜燃没动,盯着他:“那你现在是来探病,还是来查户口?”
“我是来解决问题。”霍大伯往前走了一步,袖口露出半截唐装盘扣,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轻轻敲了下镜框,“你留在霍烬身边一天,霍家就危险一天。组织已经盯上我们了,昨晚的数据泄露就是证据。”
“哦?”姜燃歪头,“所以你是代表霍家,还是代表绑架我那次的神秘组织?”
霍大伯一顿,嘴角抽了抽:“胡言乱语!来人——”
话音未落,四周通风口突然“咔”地一声弹开,灰白色气体喷涌而出,带着一股甜腻的杏仁味。
麻醉剂。
姜燃猛地站起,一脚踹翻床头柜,金属支架砸向最近的通风口,可气体扩散太快。她屏住呼吸,冲到霍烬床边猛拍他肩膀:“醒醒!有人搞事!”
霍烬皱眉,眼皮颤了颤,却没睁开。
她急了,抬手就想扇,可手臂一抬,电流般的眩晕窜上太阳穴。视线开始模糊,腿也软了。
“操……”她咬牙,硬撑着转身,盯着霍大伯,“你就不怕……霍烬醒来……弄死你?”
“他不会醒。”霍大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信号器,按了下按钮,“这药剂量,大象都得趴三天。至于他恨不恨我?等他看清谁才是真正为霍家着想的人,自然会明白。”
姜燃靠着墙滑坐在地,手指抠进地板缝,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那两个黑衣人朝她走来,手套上印着细密的电磁纹路。
然后,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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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回来的时候,冷。
四面墙都是灰蓝色金属板,地面铺着带网格的钢板,头顶一盏环形灯发出惨白的光。她躺在一张倾斜的金属椅上,手腕和脚踝被合金铐锁住,后颈贴着一块冰凉的贴片。
周围有嗡鸣声,像是高压电流在空气中爬行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发现连指尖都麻的。
“欢迎来到情绪矫正中心。”广播响起,机械女声,“检测到目标个体苏醒,启动神经抑制模式。”
天花板角落亮起一圈红光,接着,整间屋子的墙壁浮现出一层透明的网状结构,像是蜘蛛织的电丝,正微微震颤。
电磁干扰网。
她听说过这玩意,专门用来压制高敏神经反应,对付她这种靠情绪发电的“火柴”体,简直是量身定做。
“哈。”她咧嘴一笑,嗓子干得冒烟,“你们还真把我当家电维修了?插个电源就能关机?”
她闭上眼,开始回想。
七岁那年被绑在实验台上的画面,针管扎进脖子的痛,火场里焦糊味,还有那个穿着防火服的小男孩哭着喊“别烧她”的声音。
怒气开始往上顶。
胸口发热,手指抽搐,瞳孔边缘泛起一丝血色。
可就在情绪即将引爆的瞬间,后颈的贴片猛地一烫,一股高压电流顺着脊椎炸开,她整个人猛地弓起,又重重摔回椅子上,嘴里尝到铁锈味。
“情绪波动超标,执行一级电击。”广播说。
她喘着气,冷笑:“再来啊,老子就喜欢带电蹦迪。”
她故意去想更狠的——霍烬倒在地上吐血的样子,他划破手掌给她喂血的画面,他昏迷时苍白的脸。
怒火烧起来了。
瞳孔更红,工装裤口袋里的多功能工具包开始震动,微型炸弹自动激活,保险栓“咔”地弹开。
可还没等她引爆,又是一道更强的电击劈下来,这次直接让她眼前一黑,耳朵嗡鸣不止。
“……不行?”她喘着气,手指抠进椅子缝,“没人看着,就点不着火?”
她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自己暴走的前提,不只是愤怒。
还得有人让她觉得——**可以失控**。
而现在,霍烬不在。
她孤零零一个人,被锁在这鬼地方,连发疯都被系统评分管理。
“操。”她骂了一句,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,“我现在像个被拔了插头的电暖器,热不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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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向玻璃外,霍大伯站在监控台前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袅袅白气往上飘。
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蜷在椅子上的红褐色短发女孩,轻笑一声:“怎么样?压得住吗?”
技术人员点头:“电磁网频率调至47.3赫兹,完美抑制她的神经突触传导。只要她情绪一高,电击自动升级。现在她连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“很好。”霍大伯放下茶杯,整理了下唐装领口,“去告诉她,只要她开口求我,我就放她走。顺便提醒她——霍烬现在一个人躺在医院,连谁把他老婆绑走都不知道。”
十分钟后,扩音器响起。
“姜小姐,只要你认个错,说一句‘我错了,霍大伯您英明’,我立马让人送你回家,还能给你安排个霍家名誉顾问的头衔,工资照发,棒棒糖管够。”
姜燃抬头,对着摄像头竖起中指:“你戴假发还敢谈脸面?要不我帮你吹个造型?台风级够不够?”
霍大伯脸色一僵,随即冷笑:“有种。那就继续待着吧,等霍烬来找你的时候,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你被电成植物人。”
他转身离开,长廊灯光映着他秃顶边缘漏出的一圈真发,像条藏不住的伤疤。
临出门前,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:“人已到手,按计划进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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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疗舱内,霍烬猛地睁眼。
房间里空了。
床边位置塌陷的痕迹还在,但人不见了。
他撑着坐起,胸口钝痛,可比这更难受的是——**那种熟悉的、姜燃在附近才会有的躁动感消失了**。
他抓起床头平板,调取监控。
画面切到三分钟前:霍大伯带人进来,通风口喷气,姜燃挣扎倒地,被拖走。
最后定格在她倒下前,回头看了眼他的方向。
霍烬盯着屏幕,手指捏紧,指节发白。
下一秒,他拔掉所有输液管,赤脚踩上地板,眼神一点点变冷。
“霍大伯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你选的日子不错。”
他伸手按下紧急通讯键,全息投影弹出安保主管的脸。
“查霍大伯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行程,定位他最后一次接触的外部通讯信号源。”
“是,霍总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穿上外套,袖口滑出那枚玻璃弹珠改的袖扣,“准备车。我要去一个老地方。”
投影熄灭。
医疗舱的灯忽明忽暗,像在预兆什么。
而此刻,姜燃仍坐在电磁牢笼中央,双眼闭着,呼吸微弱。
可她的右手食指,在钢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在数时间。
也像是在等某个人杀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