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，市局后门的铁门被缓缓推开，运尸车的滚轮压过水泥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昭站在停尸间外的走廊上，风衣还穿着昨天那件，袖口焦黑卷边，左腿走路时微微拖着，像是没完全回过劲来。她右手掌心缠了层薄纱布，血已经止住，但指节发僵，动一下就扯着伤口。
她没看推车，只听着声音走近。七具尸体，七声滚轮停顿。
法医老陈从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捏着一份报告，眉头皱得死紧。“都是熟人。”他说，“以前签过‘燕城脑波协作计划’的人，档案早就封了，没想到全在这儿。”
沈昭接过报告，纸页翻到一半停下。上面写着“死者生前均参与高度机密神经实验”，下面列着名字，她一个都不陌生。有些人她见过照片，有些人的笔录她前世翻过。他们不是死于爆炸或枪伤，而是被铜币缝在胸口，额头用墨笔画满了字——整篇《唐律疏议》节录，一笔不落，工整得像誊抄。
她抬眼看向不锈钢门内。七具尸体并排躺着，脸朝上，额头发黑，墨迹未干透。每一张脸上都盖着半张白布，只露出额头和鼻梁。铜币在冷光灯下泛着暗黄的光，像是旧时代的遗物。
“第七个。”她说。
老陈点头，把最后一具尸体推出来一点。这人年纪最轻，三十出头，胸前缝的铜币比别的大一圈。他伸手取下铜币，递给沈昭。
技术人员已经在证物室等了。投影屏亮着，铜币背面放大十倍，清晰显出阴刻小字：“昭-审判终了”。
没人说话。
沈昭站在桌前，手指慢慢划过那行字。刻痕深，刀工稳，不是机器打的，是手工一点点凿出来的。她没问是谁送来的，也没问怎么通过安检。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细铁丝，是昨天在废墟里捡的，弯了两道，刚好能穿过铜币方孔。她把七枚铜币一枚一枚穿上去，动作很慢，但没停。铁丝穿过最后一个孔时，她轻轻抖了下手腕，让它们顺下来，排成一串。
然后她把这串铜币挂到脖子上，拉上风衣拉链，一直拉到下颌。金属贴着皮肤，凉，但她没觉得异样。铜币垂在锁骨下方，外头罩着衣服，只露出一角边沿，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她转身离开证物室，走廊空荡，脚步声不大，却一路传到尽头。
案情分析室没人。长桌擦过了，白板上的字也全擦掉，只剩一点粉笔灰粘在边角。她走过去，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，背对着门。窗外天刚亮透，阳光斜进来，照在桌面上，映出她低垂的手影。
她掏出钢笔，放在桌上，轻轻敲了三下。
叩、叩、叩——叩叩。
停了几秒，又敲一次。
还是那个节奏。小时候半夜惊醒，母亲就在窗台那边用指甲轻轻敲玻璃，一下一下，不快也不重，就是这个调子。她后来才知道，那是母亲哄自己睡觉的方式。没人知道，除了她。
她敲完第三次，停住手，盯着笔尾的金属帽看了几秒。然后收起钢笔，起身往外走。
风衣下摆扫过桌角，铜币轻轻晃了一下，撞在胸骨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