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斜穿过技术科旧址外的铁丝网,把地上的碎玻璃照出几块晃眼的白点。林深站在围挡前,液压剪夹住锈死的锁链,用力一合,咔的一声,铁门松了半边。
他推开门,背上的包沉得很。里面是拆成三块的石碑模块,边角用泡沫纸裹着。他没开灯,也没叫人,一个人把三段碑体拼进基座凹槽里,拧紧固定螺丝。碑面朝南,正对着原来服务器机房的位置——那里现在只剩个塌了一半的墙框,电线垂下来像干枯的藤。
他从包里取出混凝土速凝剂,兑水后灌进基座四周的沟槽。水泥很快开始发热,冒出淡淡的白气。他蹲着看了会儿,确认碑体没歪,才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。
碑面上刻满了东西。不是名字,也不是悼词,是一串串公式、符号、流程图,密密麻麻铺满整面。有些是案件编号加时间轴,有些是行为模式推导式,还有一行写着“认知偏差修正系数α=0.87”,下面标注“适用于第14案证人记忆重构”。这些都是他这七十二小时里,一点一点从“记忆拓扑系统”的残留数据中扒出来的。沈昭破过的每一个案子,她怎么想的,怎么走的每一步逻辑,都被他转化成了可计算的路径模型。
他摸了摸碑底边缘,找到那个暗槽,抽出芯片卡。卡面没有标识,只有一道划痕。他轻轻插进去,听到一声轻微的“咔”,系统识别成功。二十个坐标点被写入碑体底层数据库,每一个都对应着野外某块孤立墓碑的空间参数,碑文清一色是“昭”字。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是谁立的碑,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出现的,但他把这些点全收进来了。就像他说的:“你走过的每个可能世界,我都标记下来了。”
远处传来警车鸣笛声,扫过围墙顶的探照灯光也亮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表,六点四十三分,巡逻队快到这一片区了。
他打开“记忆拓扑系统”终端,屏幕亮起,星图缓缓展开。二十个光点在地图上闪烁,排列成不规则的环形,中央一行小字跳出来:“现实锚点确认率100%”。
他把设备举起来,对着夜空。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风听的:“师姐,这次我保护好你的现实了。”
话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以前总觉得自己只是跟在后面收拾数据的人,改改日志,藏藏痕迹,顶多算个帮手。可现在这块碑立在这儿,他知道不一样了。她往前走,他在后面钉下路标。她看不见,但他得做。
说完那句,他关掉投影,把终端贴胸口收好。临走前弯腰,在碑底缝隙里放了一颗薄荷糖,没拆包装,绿色锡纸还反着光。这是他的习惯,每次跑完关键程序都会留一颗,像是打了个勾。
铁门被他轻轻拉上,链条搭回去,没锁。他知道明天就会有人发现这里不对劲,但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。他沿着墙根往外走,脚步放轻,经过传达室旧址时停了两秒,没看见老赵的身影。
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着他往路口走。走到第三个路灯下,他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废墟。石碑看不见,但在他脑子里是亮的。他转身继续走,风把卫衣帽子吹起来又落下,帽檐上那三个褪色的字——“莫生气”——在昏黄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天完全黑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