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墓园的铁门吹得晃了一下，发出细长的吱呀声。沈昭站在母亲墓前，背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。她没急着说话，也没看四周，只是从包里取出那束白山茶，花瓣还沾着水珠，像是刚摘不久。
她蹲下身，把花放在碑前正中，指尖顺势蹭过石面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，她习惯性摸出钢笔，用尾端轻轻敲了两下墓沿。三短一长，是她小时候母亲叫她吃饭的节奏。头痛又来了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，但她没停手。
抬头准备起身时，视线卡住了。
原本刻着“慈母沈氏之墓”的地方，现在清清楚楚写着“初代时墟判官沈昭之母”。字迹工整，刀痕深浅一致，像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刻的。她盯着看了五秒，右手慢慢滑向腰侧，确认警械包里的甩棍还在。周围没有脚印，泥土也没翻动过，连杂草都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重新打量整块碑。风从背后绕过来，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马尾松了，有几缕贴在脖颈上，湿漉漉的。她没去理。
三米外，另一块墓碑静静立着。
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，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。碑上写着“方医生之墓”，名字下面是生卒年月，再往下，什么都没有。她蹲下来检查地面——水泥基座完整，边缘没有新撬动的痕迹，甚至连浮尘都积得均匀。这块碑不像是今天才立的，倒像是已经在这儿站了好几年。
她从口袋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，伸手捡起摆在碑前的东西：一个U盘，表面干涸的血迹呈深褐色，集中在接口附近；半截钢笔，断口平整，像是被人用手硬掰断的。她把两样东西一起装进证物袋，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晚晴从墓道拐角走来，相机挂在胸前，镜头盖没打开。她走到沈昭身边站定，没说话，先低头看了看那个证物袋，然后举起相机，对准方医生的墓碑拍了一张。屏幕闪了一下红光，她皱眉，回放刚才的画面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她问。
沈昭摇头。
“U盘掉下来的那一瞬间，空气有点波纹，像热浪那样抖了一下。”苏晚晴把相机屏幕转向她，“我连拍了九张，只有最后一张捕捉到了。”
画面里，U盘悬在半空，下方的地砖映出模糊的影子。而影子的形状不像U盘，倒像个老式录音机的轮廓。边上还有极淡的一道线，像是正在消失的声波纹路。
“她最后传回了二十年前的时间影像。”苏晚晴收起相机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不是遗言，不是文件，是影像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她看着母亲的墓碑，又看向方医生的，两块石头隔开三米距离，像两个不肯靠拢的证人。她左手按住太阳穴，用力揉了两下。钢笔还在另一只手里攥着，尾端硌得掌心发麻。
远处路灯忽明忽暗，照得碑文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头看自己包——白山茶旁边原本放着一瓶硝酸甘油，现在不见了。她记得早上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，为的是压住持续发作的头痛。
她转身回到母亲墓前，弯腰拨开花束根部的枝叶。
小玻璃瓶静静躺在那里，标签朝上，药片只剩两粒。她把它拿起来，对着月光看了几秒，然后轻轻放在白山茶旁边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苏晚晴站到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，双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没再说话。她的相机包垂在腿边，拉链微微张开，露出里面防狼喷雾的金属头。
沈昭站着没动。证物袋在左手里垂着，U盘和断笔贴着塑料内壁轻轻晃。她右手指节泛白，一直没松开钢笔。风穿过墓碑之间的空隙，吹得衣角贴住大腿外侧，又猛地掀开。
她盯着方医生墓碑的方向，眼神没焦距。
远处传来扫地的声音，是园丁在清理主道。灯光照不到这里，这一片始终黑着。但就在刚才，她眼角余光似乎看见方医生墓前的地砖上，有一行极淡的字迹浮现出来，又迅速褪去。
像是一串日期。
她没回头，也没叫苏晚晴去看。只是把钢笔收回口袋，动作缓慢，仿佛怕惊扰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。
头顶的云移开了片刻，月光照下来，正好落在她脚前的一小块地上。那里有一片落叶，边缘卷曲，叶脉清晰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落叶突然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