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货公司的股份两万块卖掉后,陈默病了一场。
不是大病,就是浑身发冷,脑袋发沉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医生说,是劳累过度,加上急火攻心。开了几副中药,让静养。
陈默躺在店铺后面的小院里,听着窗外传来街上的昏沉人声、车声。这已经是农历的五月初了,天气已经很暖,连风都是暖的。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金叶子端着药进来,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他。药苦,他皱着眉喝。
陈实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,偶尔咂咂嘴。
“陈默,别想了。”金叶子轻声说,“钱没了,再挣。人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两万块钱,想起王老板笑眯眯的脸,想起自己签协议时手抖的样子。不是心疼钱,是恨自己蠢。明明知道是陷阱,还往里跳。明明可以早点抽身,非要等到刀架脖子上。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他忽然问。
“谁说的?”金叶子放下药碗,握住他的手,“陈默,你是咱家的顶梁柱。没你,纺织厂早垮了,服装厂也开不起来。王老板是厉害,可咱们不也从他手里挣过钱吗?两万块,就当交学费了。以后,咱不跟他玩了。”
陈默看着金叶子。她瘦了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很坚定。这个家,靠她撑着。他倒下了,她还在。
“嗯,不跟他玩了。”陈默说。
可话说得容易。商场如战场,不是你不想玩,就能退出的。王老板拿下百货公司,成了县城零售业的老大。陈默的纺织厂、服装厂,产品要卖出去,还得经过他。除非,能找到新销路。
在床上躺了三天,陈默能下地了。他第一件事,是去厂里。
纺织厂一切正常。机器转着,工人忙着,王秀英把车间管得井井有条。账上,这个月又盈利了三千块。不多,但稳定。
服装厂那边,常白话有点慌。百货公司的货,王老板那边说暂时不要了,要等装修完重新开业再说。可服装厂的机器不能停,一停,工人工资就发不出来。库里压了一批衬衫,是照着百货公司的订单做的,现在没人要了。
“陈默,咋办?”常白话搓着手,“那批衬衫,五百件,成本就五千块。压库里,钱就套住了。”
陈默看着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,想了想:“降价处理。拿到集市上去卖,或者,去找乡镇企业,当工作服卖。价格低点,能回本就行。”
“那……那以后呢?”常白话问,“百货公司不要咱们的货了,咱们做出来的衣服,卖哪儿去?”
这也是陈默在想的问题。县城就这么大,除了百货公司,就是几个小服装店,吃不下多少货。去外地?人生地不熟,运费高,风险大。
“先别急。”陈默说,“我出去跑跑,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。”
他去了趟省城,找周明。周明在省城人脉广,说不定有办法。
周明在办公室里接待他,听了情况,摇摇头:“陈默,你这次是被王胖子算计了。这个人,是省商业厅一个处长的舅子,在省城开了好几个店,专做服装百货。他来你们县,是看中县城发展潜力,想占个先机。百货公司只是第一步。下一步,他可能还要开超市,开专卖店。你的厂子,要么给他供货被他拿捏,要么被他挤垮。”
陈默心里发凉。原来王老板背景这么深。怪不得那么大气,敢背五十五万的债。
“周老板,那您说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周明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跟他合作,认怂,他让你供什么,你就供什么,价格他定,结款他拖,你赚点辛苦钱。第二,跟他斗,找新销路,找新产品,把他挤出去。但这条路,难。你资金、人脉,都不如他。”
“我想试试第二条。”陈默说。
“有骨气。”周明笑了,“不过陈默,商场不是光有骨气就行,你得有牌。你手里有什么牌?除了两个厂子,还有什么?”
陈默想了想:“我……我有赵主任和周主任,还有你。”
“赵主任是县里的,管不了省里。”周明笑了笑说,“周主任和我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王胖子在省里的关系,跟我们多少也有点牵扯,如果我和周主任出面,不太好。这条路,你也走不通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还有什么?”
“你有货。”周明说,“质量不错,价格便宜。这是你的优势。但光有货不行,得有销路。我给你指条路,南下。去广东,去福建,那边开放早,市场大。你的货,在咱们这儿是普通货,到那边说不定就是抢手货。而且,那边价格高,利润厚。”
南下?陈默心里一动,金成堆曾让他去南边跟林叔做水产,他没去,选择了留在县城攀了赵主任。现在,绕了一大圈,又要南下?
“可那边……我不熟。”
“不熟可以学。”周明说,“我认识个朋友,在深圳做服装贸易。你要是想去,我可以介绍。但话说在前头,那边竞争激烈,骗子也多。你去,得有心理准备。可能挣大钱,也可能赔光。”
陈默犹豫了。南下,意味着要离开县城,离开金叶子和孩子。而且,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“周老板,让我想想。”
“行,你想。想好了,告诉我。”周明说。
从省城回来,陈默一路沉默。南下,是个机会,也是个冒险。他现在有家,有厂,有债。输不起。
回到店里,金成堆在等他。听了南下的想法,金成堆没立刻表态,抽了锅烟,才说:“陈默,你还记得我让你去南边,跟林叔干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不去,是觉得留在县城,有赵主任这条线,能更快出头。现在看,是对是错?”
陈默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留在县城,攀上了赵主任,拿下了厂子,可也惹上了王老板。现在,进退两难。”
“是说不清楚对错。”金成堆说,“你要不留县城,不开厂子,就遇不上这些事。得失之间,难说清楚。”
“爹,那您说,南下,去不去?”
“去,可以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金成堆说,“你现在厂子刚稳,孩子还小,金叶子身子没养好。你走了,这一摊子谁管?常白话管服装厂还行,管不了全局。王秀英、李建国,是干将,但不是帅才。你得先把家里安顿好,把厂子托付好,才能走。”
“可王老板那边……”
“王老板那边,我来应付。”金成堆说,“他不是要货吗?咱们给他供。价格低点就低点,结款慢点就慢点。先稳住他,别让他起疑。你把厂子理顺了,把南下的事谋划好了,再动。”
陈默明白了。这是缓兵之计。明面上跟王老板合作,暗地里准备南下。
“爹,那南下的事,怎么谋划?”
“分几步。”金成堆说,“第一,摸清南边市场。让周明帮忙,联系那边的朋友,了解行情,看咱们的货有没有销路。第二,准备资金。南下要本钱,路费,住宿,打点,都要钱。你现在账上那点钱,不够。得想办法凑。第三,安排家里。厂子交给谁,家里谁照顾,都得想好。”
陈默把这些记在心里。第一步,摸清市场,好办。让周明帮忙打听就行。第二步,准备资金,难。他现在账上能动用的,不到三万。南下,至少得准备五万。还差两万。这两万,从哪儿来?
他想起了贾青莲给留的那些存折,还有三本,每本上有两万左右。之前不敢全动,是怕万一惹上麻烦。可现在,不动不行了。
“爹,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金成堆看着他,“陈默,那些钱,能动吗?”
“不能动也得动。”陈默说,“南下是机会,错过了,可能就没了。那点钱,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拿出来,搏一把。”
“你想清楚。”金成堆说,“那钱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默说,“我去外地取,分开取,洗干净。不会有事。”
金成堆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陈默下了决心,劝不住。
“行,那你小心。取钱的事,我陪你去。”
接下来一个月,陈默和金成堆跑了三个城市,把三本存折上的钱分批取了出来。总共六万,加上账上的三万,九万。够南下了。
取钱的时候,陈默手心里全是汗。银行职员多看他一眼,他都心惊肉跳。金成堆在旁边,倒是镇定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职员聊天,分散注意力。
资金有了,下一步,安排家里。
厂子这边,陈默想了很久,决定交给王秀英。王秀英能干,稳重,在工人里有威信。让她当纺织厂的代理厂长,管生产。李建国管设备,张有福管后勤。三人互相制衡,出不了大乱子。
服装厂那边,还是常白话管。但要王秀英和陈默让金成堆常去看着,别让他捅娄子。
家里,金叶子和陈实,陈默不放心。
金成堆说:“你放心去,叶子和我,你不用担心。我们能照顾好店铺和家。陈默,你记住,南下不是去玩,是去闯。闯好了,咱们家就更上一层楼。闯不好,也没事,回来,厂子还在,家还在。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陈默点头,但心里压力更大了。所有人的希望都压在他肩上,他不能输。
没几天,周明那边来了消息。深圳的朋友愿意帮忙,可以介绍几个批发商,但能不能成,看货,看价格,看陈默的本事。
陈默决定动身去深圳,闯一闯。
临走前,他带了点礼物去了趟赵主任家,说了南下的打算。
赵主任听了,有点意外。
“小陈,你怎么想起南下了?在县城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县城是好,可市场小。”陈默说,“我想去南边看看,学学,把咱的货卖到南方去。厂子这边,我安排好了,王秀英管着,您多关照。”
“行,你去吧。”赵主任说,“年轻人,是该出去闯闯。不过小陈,南边复杂,小心点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从赵主任家出来,陈默又去了百货公司。
百货公司装修完了,焕然一新。门口挂着“新世界百货”的招牌,是王老板起的名字。里面灯火通明,货架整齐,人来人往,生意很好。
王老板在办公室里,见陈默来,很热情。
“陈老板,稀客啊。怎么,想通了?要来给我供货了?”
“王老板,我有事儿要出趟远门。”陈默说,“厂子那边,我安排好了,货照供,价格按合同。结款的事,还得请您多关照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王老板笑,“陈老板,其实咱们可以长期合作。你的货,质量不错,就是款式老了点。要是能跟上潮流,价格再低点,我可以包销。”
“谢谢王老板好意。”陈默说,“等我回来,咱们再详谈。”
从百货公司出来,陈默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大楼。这里,曾经有他百分之二十的股份。现在,没了。但他不后悔,有些东西该丢就得丢。丢了,才能轻装上阵。
晚上,陈默在家里收拾行李。
金叶子抱着陈实,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“陈默,要去多久?”
“说不准。少则一个月,多则三个月。”陈默说,“我会尽快回来。”
“别急着回来,把事情办妥了再回。”金叶子说,“家里有我,有爹,你放心。”
陈默放下手里的衣服,走过去,抱住她和孩子。陈实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
金叶子靠在他肩上,没哭,但身子在微微发抖。
“叶子,等我回来。一定让你和孩子过最好的日子。”
“我不要最好的日子,我要你平安回来。”金叶子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
那晚,陈默一夜没睡。他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和孩子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南下,不光是为了这个家,还有那两个厂子。
天快亮时,他起身,写了一个留言放在枕头下:“叶子,我走了。好好照顾自己,照顾孩子。”
然后,他拎起简单的行李出了门。金成堆在院里等他,送他到车站。
“陈默,记住,出门在外,三不露:不露财,不露底,不露怯。遇事多想想,别冲动。实在不行就回来。不丢人。”
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
车来了。陈默上车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了,他看着窗外的金成堆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。
他想起当时自己离开村子来县城。那时候,心里满是希望,也满是恐惧。现在,他这样离开县城去南方,心里还满是希望,满是恐惧。心里也有了更多牵挂,也有了更多力量。
车驶出县城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陈默看着窗外的田野,村庄,山川,心里默默说:南方,我来了。我要看看,你有多大的天地,能容下我陈默的野心。
车在晨光中前行。前路漫漫,吉凶未卜。但陈默不怕,他有了要守护的人,有了要奋斗的目标。这让他无所畏惧。
南方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