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切过皇城西区新政试行所的大堂屋檐,照在刚换上的青砖地上,反出一片亮光。玄凛站在堂前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证据为先”四个字。他把牌子往案头一放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底下嗡嗡的议论。
“从今日起,口供不作定案依据。”
堂下站着一群旧衙役,有的低头搓手,有的互相使眼色。一个老差役忍不住开口:“大人,没口供怎么断案?祖制讲的是‘无招不成案’啊。”
玄凛没看他,抬手朝墙角一指。两名新调来的卫兵走上前,掀开一块油布,露出一只半人高的铁箱,箱盖打开,里头全是拶指、夹棍、烙铁,锈迹斑斑。
“当众销毁。”他说。
差役们愣住。有人张嘴想说话,又闭上了。铁器被一一搬出,在院中堆成小山,浇上火油点燃。黑烟升起来时,玄凛已转身走向主案,身后传来噼啪爆响。
三张圆桌被摆成品字形,中间留空。原告、被告、证人各坐一方,百姓代表坐在侧席,一名低阶修士和狐族商贩并肩坐在另一侧,穿着普通布衣,神情有些拘谨。
首案是一桩地契纠纷。原告称祖上传下的三十亩坡地被强占,被告否认,说那地本就是官荒,自己垦出来已有十年。
旧衙役习惯性地看向被告,低声问:“要不要先上点手段,撬开嘴?”
玄凛摇头:“取拓片,比指印。”
话音落,文书官捧出两份地契拓本,又呈上两块泥板——那是昨日派人去田头挖出的界桩残片,上面还沾着草根。玄凛指着一处墨痕断裂处:“此处补笔痕迹明显,非原契所有。”又翻到背面,“再看指印,原告三代按押,纹路连贯;被告仅一人,且位置偏移,显系后加。”
原告当场红了眼眶,跪下磕头。被告脸色发白,低头认错。
围观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小声说:“原来不用打也能断明白。”
玄凛站起身,面向三方代表:“此案由调解庭合议,是否立案?”
百姓代表点头:“有凭有据,该立。”
修士翻完账册:“界桩实物相符,可信。”
狐族商贩摸了摸下巴:“我们做生意也看契书,这假得也太糙了。”
“合议成立。”玄凛落锤,“责令归还土地,误耕三年粮产折银赔偿,七日内办结。”
退堂后,街市南坊的公告栏前已围了一圈人。新贴的《简律十则》用大字抄写,末尾画着圆桌图案,底下写着“百姓可报名参审”。
一个卖菜婆指着告示问旁边人:“听说现在打官司不用挨板子了?”
“可不是嘛!昨儿东巷李家争水渠,就靠几张记账条就判清了。”
但也有冷声响起:“轻刑纵恶,以后贼都敢明抢了!”
随即有人接话:“还有人说调解庭的位子能花钱买,我亲戚托人递了五两银子,还没信儿呢!”
话音未落,玄凛已走到人群外。他没穿官服,只一身灰袍,听见便停下脚步。
“谁要申诉?”他问。
众人回头,见是方才大堂里的主事人,顿时安静。那个传谣言的小贩脸色一变,往后缩。
玄凛不点名,只道:“现场调停,现在开始。”
他让衙员搬来两张条凳,在街心坐下。叫来附近药铺掌柜和一位抓药的老妇,原来老妇买了止咳散,回家发现装的是通便丸,险些误事。
“账册拿来。”
“购货单呢?”
“当时没写,但我付了八文钱,他收的是铜板不是碎银。”
掌柜翻出底账,果然当日八文售出“润肠散”一笔,时间与老妇所述吻合。玄凛让两人各自写下所记金额与药品名称,纸条一对,分毫不差。
“责任明晰。”他当即宣布,“药铺误标,赔偿顾客双倍药钱,并在门口挂告示三日。”
全程不到五分钟。围观者起初怀疑,看到结果后纷纷点头。有人笑着说:“比吵架快多了。”
三日后,叶承泽亲自出现在南坊,身后跟着内侍捧着卷轴。
“父皇已准新政试点延期一月。”他站在公告栏前朗声道,“调解庭第二批报名今日开启,凡城中良民,不分出身,皆可登记轮值。”
人群哗然。先前质疑的差役也在远处听着,彼此对视,不再言语。
七日后,皇宫偏殿的新政复盘室里,玄凛将一册薄本交到叶承泽手中。
“七日共受理案件四十三宗,结案三十九,民怨投诉较上周下降六成七。调解庭运行平稳,百姓认可度上升。”
叶承泽翻着简报,眉头渐渐舒展。忽有太监急步进来,递上一封折子,说是内阁几位老臣联名,反对精怪参与司法,称“异类无心,难断人情”。
殿内一时静默。
玄凛不动声色:“建议将‘精怪代表’更名为‘非人族群协理员’,并设监察轮值岗,由刑部每日派员抽查评议过程。既保实质参与,也安人心。”
叶承泽沉吟片刻,提笔批复:“依议。”
末了,他抬头:“你费心了。”
玄凛只答:“制度立得住,百姓才信。”
他转身离开宫殿,步出宫门时,晨光正洒满广场。风吹起他袖口一道细缝,像是昨夜没缝完的线头。他没有回头,背影笔直,一步步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