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马卷起的尘烟刚落进皇城宫门,叶承泽便从案前抬起头。内侍双手呈上一张薄纸,指尖还沾着路上扬起的灰。他展开一看,嘴角微动:“市集试吃结果出来了?试验区食材全胜?”
“是。”内侍低声道,“南街三家铺子连夜撤了招牌,北仓那边……已经开始互相压价。”
叶承泽将纸条轻轻放在烛火旁烘干,目光沉了几分。他知道,这一仗不只是林小禾赢了灵米,更是百姓用嘴投了信任票。而眼下,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,正躺在偏殿暖阁里——那些因献祭仪式残余影响而灵脉枯萎的皇族孩童。
“去请林家的小花姑娘。”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“就说,本宫想让她来看看花。”
天刚擦亮,小花就被一队轻甲宫人接进了宫。她穿着娘亲缝的浅绿布裙,发间别着一朵晒干的野葵花,蹦跳着走在青石道上,嘴里哼的是爹爹赤霄教的歪调儿歌。
“姐姐,你真不怕吗?”引路的女官小声问。
“怕啥?”小花仰头看她,“皇宫又不是老虎窝。再说了,我娘说,有根的地方就不会饿肚子。”
女官一愣,竟答不上来。
偏殿暖阁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末碎裂的声音。几张矮榻上躺着几个孩子,脸色泛青,呼吸轻得像风过纸窗。御医们守在角落,手里捧着玉盘,盘中浮着几缕黯淡的金线——那是探出的灵脉痕迹,细若游丝,随时会断。
叶承泽站在帘外,并未入内,只对领路宫人点了点头。
小花迈过门槛,脚步没停。她一眼就看见最靠里的那个男孩,缩在锦褥里,手背上的血管泛着不正常的灰蓝。她走过去,蹲下身,脑袋歪了歪。
“你怎么睡这儿呀?”她小声说,“外面太阳可好了,我爹昨天还带我去挖蚯蚓呢。”
没人回答。
她也不恼,伸手摸了摸男孩的手背。那一瞬间,她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,就像平时摸田边那只瘸腿小猫一样自然。只是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**冷,好冷啊。**
她把手掌贴在他胸口的位置,轻轻按住。
“别怕,”她说,“我陪你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空气微微一震。
玉盘中的金线突然颤了一下,接着,一道极细的光从男孩心口渗出,沿着胸膛缓缓爬行,像是冻土里钻出的第一株嫩芽。御医猛地抬头,眼珠几乎瞪出眶外。
“脉动!是灵脉复苏!”他声音发抖,一把抓起阵法罗盘对照,“没错!能量频率稳定上升!这不是幻象!”
另一位老阵师扑到玉盘前,手指哆嗦着点向那道光痕:“三十年了……自献祭禁令废除后,第一个活过来的苗子!”
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宫墙。
一个时辰后,勤政殿外聚集了不少宗室长老。有人拄拐,有人扶童,全都盯着殿门方向。叶承泽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刚刚绘成的灵脉波动图谱。
“诸位都看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不是符咒催生,不是丹药强灌,更不是献祭换来的‘恩赐’。这是一个六岁孩子,什么都没做,只是靠近、触碰、说了句‘我陪你’。”
底下一片寂静。
三长老颤巍巍地站起来:“这……这是祥瑞之兆啊!天赐福星降临,预示我族衰运已尽,新机将启!”
“福星?”五长老冷笑,“不过是个乡野丫头,撞了好运罢了。”
“那你去撞一个试试?”七长老猛地拍桌,“你孙儿躺了五年,你能让他手指动一下?可人家一来,脉就醒了!你说是不是命?是不是运?是不是天意?”
争论声越来越大。
叶承泽没再说话,只挥了挥手,让宫人把图谱挂到殿外高墙上。阳光照在那道金色纹路上,亮得刺眼。
当天傍晚,宫门口不知谁摆了一盆嫩苗。第二天清晨,整条御道两侧都放满了新生的绿植,有的插在陶罐里,有的裹着湿布,全是百姓悄悄送来的。孩子们聚在路边,踮脚张望,说:“等那位会发光的姐姐再来,我们就送她一朵开得最好的花。”
小花并不知道这些。
她被送回居所前,特意绕了段路。路过御花园时,她停下脚步,望着那片尚未开花的灵樱树发呆。树皮干裂,枝条僵直,像是睡得太久忘了醒来。
她走过去,小手轻轻贴在主干上。
“你也想醒来吗?”她低声问。
树梢轻轻晃了一下,一片积尘的旧叶悄然脱落,打着旋儿落在她鞋面上。
远处传来唤她的声音。宫人快步走来,要带她回去休息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,转身离开。脚步轻快,哼起了另一段跑调的歌。
而在她刚刚停留的地方,土壤深处,一粒沉睡多年的种子,壳裂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