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从御花园东侧扫过,带着点初春的凉意。林小禾站在试验田边,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松软的土,几株刚冒头的嫩芽在她鞋面上轻轻拂了一下,像是打招呼。赤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:“你说玄凛那家伙,真能忍住不把迎宾台搭成军营?”他笑得前仰后合,手一挥,一团火苗炸成满天红点,惊飞了树梢上两只麻雀。
林小禾没接话,只笑着摇了摇头。她弯腰掐了根草茎叼在嘴里,眯眼望着远处宫墙下的野菊——昨儿还闭着瓣,今早就自己开了,金黄的花心冲着她直点头。这地方活过来了,连风都比从前轻快。
与此同时,皇城东坊一条窄巷里,苏禾蹲在一口废弃灵井旁,袖口沾着泥灰。她刚从一家旧贵族府邸外围溜出来,药篓夹层藏着一根铜管,外头用腐叶粉封蜡,沉得压手。她没急着拆,而是伸手摸了摸井口边上一株攀墙的野藤。那藤蔓抖了抖叶子,根须悄悄探出去,在铜管表面蹭了一圈。
“铁锈说,这东西埋过地三尺,沾着黑泥和哭声。”苏禾低声念出藤蔓传回来的话,眉头立刻锁紧。她迅速把铜管塞进篓底,盖上一层晒干的药渣,拎起就走。路过巷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——井沿裂了道缝,里头黑漆漆的,像被什么啃过。
她脚步没停,穿过两条街,绕到御花园西侧边缘。古槐树下有个半塌的树洞,平日没人注意。她左右张望一圈,确认四下无人,便将铜管放进洞里,又从地上捡了三片叶子:一片向左歪,一片右旋卷,中间那片折了个角,整齐摆在铜管前。
风起了。叶子轻轻晃动,其中那片折角的突然翻了个身,像被谁推了一下。
树洞深处,一点稻草人模样的影子缓缓浮现。田灵·小穗眨了眨黑曜石做的眼睛,看了看叶子暗号,又嗅了嗅铜管上的气味,二话不说抱起铜管,矮身钻进地缝,顺着根系一路滑向花园中心。
而此时,林小禾正听着赤霄讲他小时候偷喝祭酒被罚扫山门的事,笑得直扶膝盖。玄凛站在几步外,手里端着个水囊,面无表情,但耳尖有点发红。阳光照在他肩上,影子拉得很长,稳稳落在林小禾脚边。
小穗贴着地面爬行,像一道不起眼的土痕。它没直接找人,而是先绕到试验田北角的一处老桩底下,把铜管藏好,自己则化作一丛蒲公英,随风飘了几丈,落在一块青石边静静不动。
地下三丈,断龙脉裂隙。
空气湿冷,石壁渗水,滴答声在空洞里来回撞。保守派公爵披着深灰斗篷,站在一道刻满倒五芒星的阵图中央。七个身穿祭袍的人跪在地上,双眼紧闭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魂。
“开始吧。”公爵声音低哑。
旁边一名术士颤着手点燃符纸:“大人……这些是失踪的灵植师,他们体内已有伪神孢子寄生,一旦激活,反噬极强……”
“反噬?”公爵冷笑,“只要能让百姓跪下来喊‘祖制不可违’,死十个八个又如何?再说了,这不是还有现成的替罪羊吗?”他抬手指了指上方,“等‘人造灵脉’一成,世人皆知是林小禾团队妄动地气、引邪入体——到时候,连她种的菜都会被人当成毒物。”
术士咬牙:“可这力量根本不受控!昨夜试引一丝魔气,裂隙里传出的不是灵流,是……哭嚎!”
“那就让它哭。”公爵一脚踩碎地上一块骨片,“旧时代要回来,总得有人垫路。抬上来。”
两名黑衣人扛着一副担架走来,上面躺着具苍白的身体,胸口插着半截枯枝,枝头还挂着干瘪的果实。术士瞳孔一缩:“这是……万植谷的标记?”
“最后一个不肯签字支持新政的灵植师。”公爵抓起那人手腕,狠狠按进阵眼凹槽,“七具活傀齐位,血引启动。”
石缝中忽然涌出一股灰黑色雾气,扭曲着升腾,缠绕成柱状虚影。地面轻微震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
苏禾躲在西郊一间柴房里,掌心攥着一片枯叶——那是野藤最后传给她的“恐惧回响”。她盯着叶子边缘焦黑的纹路,呼吸很轻。她知道下面该做什么:等消息传到小禾耳中,等玄凛出手封锁地脉,等赤霄一把火烧尽阴谋。
但她也清楚,现在不能露面。她是苏禾,曾经嫉妒得发疯的女人,如今只是个送药的孤女,活得像影子。影子不该说话,只能传递光看不见的东西。
风从破窗吹进来,掀动桌上一张旧药方。她没去压,任它翻飞落地。
御花园里,笑声未歇。
赤霄正说到兴头上:“我说我娘当年见我第一眼就说这崽子将来肯定祸害四方,结果你猜怎么着——”
林小禾笑着摆手:“打住打住,再说下去玄凛该说你扰乱公共秩序了。”
玄凛终于开口:“至少说得像个成年人。”
三人同时笑开。林小禾顺势坐到田埂上,手撑在身后,指尖无意间触到泥土。就在那一瞬,她眉心跳了一下。
脚下土地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抽搐感,像是根须被碰了一下,又像是一口气憋在地下出不来。
她低头看去,手掌贴着地面停了几秒。土很松,温度正常,作物们也没喊疼。但她记得清楚——刚才那一颤,不是生长律动,也不是风吹草动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压抑的挣扎。
她没出声,只是慢慢收回手,拍了拍掌心的灰,重新挂上笑:“继续啊,后来呢?你娘到底怎么说?”
赤霄咧嘴又要嚷,玄凛却忽然偏头看了眼地底方向,眼神微凝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把水囊递过去:“喝水。”
林小禾接过,仰头喝了口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乎乎的。远处那盆野菊依旧开着,花瓣纹丝不动。
可她脚边的一株小蓟,悄悄卷起了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