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浮在忘川河面上,没有散。河水静得能听见泥土开裂的声音。陈辞站在石台中央,影子落在红水上,比他本人短了一截。他没动,但脚底的力道变了,不再是压着地,而是贴着地。
他低头看了眼袖口。
十七块神晶在内里安静躺着,能量被一丝丝抽出来,顺着三成通的经络往主脉送。胸口那道咒纹已经灰得发白,不再跳动发热。他抬手,指尖划过掌心,一道细口子裂开,血珠冒出来,不滴落,悬在皮肤上。
苏晚坐在小石头上,手撑着膝盖,额头的汗干了,脸色还是偏白。她看着陈辞的手,又看看自己掌心。刚才那一阵温意又闪了一下,像火苗在风里晃了半下,就灭了。
陈辞没看她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落地时轻轻一震。地面裂开一道缝,不深,刚好够嵌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晶。他屈指一弹,那块神晶飞出袖口,落进裂缝里。紧接着,第二块、第三块,按东南、西北、正中七个方位,依次埋入岸边干土。
每一颗落下,彼岸花的根须就从地下钻出,缠住晶体,像藤绕树,迅速连成一片网。花瓣微微颤动,颜色比之前更深,红得近乎发黑。
陈辞蹲下身,右手按在第一块神晶上。血珠从指尖滑落,顺着花根渗进土里。地面开始震动,不是剧烈摇晃,而是像心跳一样,一下一下,从石台向四周传出去。
暗红色的纹路从神晶周围爬出来,沿着花根蔓延。那些纹路很细,弯弯曲曲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枝杈分叉的脉络。它们越延越远,五十步、一百步,直到看不见的地方还在延伸。
苏晚站起身,退了半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脚底突然有点麻。低头一看,一朵彼岸花正从她脚边长出来,花瓣朝外,茎笔直,花心对准她的方向。她没动,那朵花也没动,但空气中多了点东西——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是铁锈味,又像是雨前的闷气。
她抬头看向陈辞。
他已经站起来了,背对着她,双手垂在两侧。血还在流,但他没去擦。花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了一寸,又停下。他抬起右手,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地面的纹路立刻跟着变化,原本分散的线条开始收拢,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图案。图案中心是石台,边缘延伸到五十里外的河岸。每一段弧线都由三株彼岸花间隔支撑,花心一致朝外,根系与神晶相连。
陈辞左手掐了个印,拇指压住食指第二节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的震响,像是铜铃在远处晃了一下,随即消失。整片花海同时停顿了一瞬,花瓣闭合,又缓缓张开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沉了下去,被浮土覆盖,又被新长出的花瓣盖住。看不出痕迹了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但他知道阵已成。
这是上古绝杀阵的第一层,叫“花葬”。不主动杀人,只困人。一旦有神尊级别以上的存在踏入五十里范围,阵法会自动锁死空间,切断内外联系,连气息都传不出去。再强的人,也会被困在里面,直到耗尽力量。
他没用全力布阵。真神之力只放出一缕,藏在主阵眼底下。现在这阵看起来和普通花海没两样,连天道都察觉不到异常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敌人以为他还在撑,以为他弱,然后一头撞进来。
他转身,走回石台中央。
脚步比之前更稳了。肩背挺直,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微佝。整个人的气势变了,不是爆发式的强,而是一种沉下去的重,像山压在云下面,看不见,但你能感觉到它在。
苏晚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回来。刚才那一瞬间,她觉得空气变稠了,呼吸都慢了一拍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冷,就是……不对劲。好像整个世界被什么东西悄悄改了一下,只有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刚迈出第三步,脚下土地猛地一震。一朵彼岸花从她脚前三寸破土而出,花瓣猛然转向她,释放出一股极短暂的压力。那压力只持续了半息,就消失了。但她心跳快了,手心出了汗。
她停住了。
距离陈辞还有三步远。
他背对着她,望着雾海尽头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袖口沾着血,但他没管。花海安静地铺在河面和两岸,红得均匀,看不出哪里不同。
“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有点哑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风停了。河面不起波。连亡魂都不敢冒头。整片区域陷入一种奇怪的静止状态,像是时间被拉长了,又像是被卡住了。
苏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刚才那朵花还在那儿,花瓣合拢,像睡着了。她不敢再动。
陈辞抬起右手,轻轻按在胸口。
那里曾经滚烫如火,现在只剩下一点发麻的余感。封印松动得比预想快。十七块神晶的能量正在冲刷经络,加上苏晚的气息时不时渗进来,压制万年的力量开始往外顶。他能控制得住,但现在不能放。
他还需要更多时间。
也需要敌人来得再近一点。
他闭上眼,神识扫过五十里花带。每一株彼岸花的位置都精准对应阵图节点,神晶稳定供能,花根深扎冥土,与旧神禁制残余的规则轻微共振。一切正常。
阵已埋,不显迹。
他睁开眼。
雾海深处依旧无动静。没有探子,没有巡查,也没有新的命令传来。他们还没动手,说明还在观察,或者在等什么人下令。
他不怕等。
他等了上万年。
这一次,轮到别人走进他的局。
苏晚依旧站在三步之外,低着头。她的掌心又热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流动。她没抬头看陈辞,但能感觉到他的背影比之前更硬了,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,锋芒藏不住。
她抿了下嘴,没再问。
陈辞站着不动,手垂在身侧。血已经止住,伤口愈合得很快。他感知着体内经络的推进速度,估算着下次能调动的力量上限。三成通,还不够。至少要到六成,才能确保阵法真正启动时不反噬自身。
他需要更多的神晶。
也需要那个女人亲自来。
他望向雾的尽头。
眼神平静,没有情绪起伏。但若有人能看到他的神识深处,会发现那里有一条暗河正在缓慢转向,流向早已设定好的终点。
风重新吹起来。
花瓣轻轻晃动。
整片花海随着风摆动,像一片自然生长的红浪。看不出杀机,也看不出阵法。只有站在石台上的两个人,一个背对河水,一个停在边缘,保持着沉默的距离。
苏晚抬起头,看了眼陈辞的背影。
他站得很直,肩膀平展,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点疲惫的弧度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从没真正倒下过。他只是一直在等,等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都拿回来的机会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话没出口,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压了回去。
不是来自陈辞,也不是来自花海。而是脚下的土地,微微震了一下。那震动极短,转瞬即逝,但整片彼岸花海在同一刻集体停顿了半息,花瓣闭合,又张开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五十里外的边界处,轻轻碰了一下阵法。
试探。
陈辞的眼角动了一下。
他没转身,也没出声。
只是右手缓缓握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