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牧场,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粗布,几团白云慢吞吞地挪动着,影子从草地上滑过去的时候,草尖就亮一下,暗一下。草场从山坡上铺下来,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边,绿得发亮,绿得淌油。风吹过来,草浪一波一波地滚,带着野苜蓿和雏菊的味道。
牛群散在坡地上,黑的白的花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。有的站着,尾巴悠闲地甩着赶苍蝇;有的卧着,下巴抵在草地上,半眯着眼睛反刍。那头老母牛卧在最前面,耳朵一扇一扇的,偶尔抬头望望山坡下的小路——那是牧场主每天开拖拉机来的方向。
羊群在另一边,挤挤挨挨地往坡上移动,远远看去像一片会流动的云。小羊羔们在母羊腿间钻来钻去,跳起来,又落下去,四条腿并拢着蹦,像是装了弹簧。偶尔有两只停下来,头顶头地较劲,顶两下又散了,各自追着自己的妈妈跑开去。
山坡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,沟边长着一丛野蔷薇,粉白的花已经谢了,剩下青青的小果子。沟这边是牛的地盘,那边是羊的地盘,两边从来不过界,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那天下午,一头小牛顺着沟边啃草,啃着啃着就走到了蔷薇丛边上。她抬起头,看见沟对面有一只小羊,也正低着头啃草,啃两下抬起头来嚼,嘴唇动得飞快。
小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小羊也看见了小牛,停下来,歪着脑袋。
“你好。”小羊先开口。她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奶气。
“你好。”小牛说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前蹄踩在沟沿上,又退回来——沟有点宽,她跳不过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小羊问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小牛说,“妈妈叫我‘丫头’。”
“我也没有名字。”小羊说,“妈妈叫我‘咩咩’。所有的妈妈都叫自己的孩子‘咩咩’。”
小牛想了想,说:“那我叫你小羊吧。”
“那我叫你小牛。”小羊说。
太阳晒得暖洋洋的,两只小动物隔着沟,面对面卧下来。小牛把前腿弯起来,身子侧着,肚子上的毛被草梗蹭得一缕一缕的。小羊卧得端正些,四条腿蜷在身子底下,像一团毛线。
“你吃这边的草吗?”小牛问,“这边的苜蓿多,甜。”
“我不能过去。”小羊说,“妈妈说过,不能过沟。那边的牛不认识我们,会顶我们。”
“我们不会顶的。”小牛说,“我们只顶狼。可是我没见过狼。”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小羊说,“妈妈说狼来了要跑,跑到人群里去。人群会保护我们。”
小牛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用舌头卷了一撮草,嚼起来。草汁是绿的,带着点涩味,咽下去的时候食道里有一点点凉。
“你几岁了?”小羊问。
小牛抬起头,嘴唇上还挂着草屑:“我不知道几岁。妈妈说我是开春的时候生的,那会儿草刚绿。现在草这么高了。”她望望四周的草,草已经没过她的膝盖。
“我也是开春生的。”小羊说,“妈妈说我生下来的那天,下了一场雨,雨后出了太阳,彩虹挂在山坡上。”
“彩虹好看吗?”
“我没看见。那时候我眼睛还睁不开呢。妈妈说的。”
小牛点点头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耳朵吹得翻过去,她甩了甩头。
“你在牛群里高兴吗?”小羊忽然问。
小牛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高兴?不高兴?她每天跟着妈妈,吃草,卧着,有时候跑几步,有时候看看天上的云。好像没有什么不高兴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小羊低下头,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草,没吃。
“我有很多朋友。”她说,“好多小羊,我们一块儿跑,一块儿跳,从坡上冲下去,再从坡下冲上来。可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过一阵子,就会少几个。”小羊的声音低下去,“上个月,我有七个朋友,我们天天在一块儿。后来有一天,他们被赶到那边的院子里去了。我以为他们还会回来,可是没有。我问妈妈,他们去哪儿了。妈妈不说话。”
小牛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后来我问别的羊。”小羊接着说,“有一只老母羊,她的毛都灰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说,他们不会再回来了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,因为他们是公的。”
“公的怎么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羊说,“她说,公的不会留下来。留下来也没有用。”
小牛想了想,说:“我们牛群里,也很少有公的。”
小羊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真的。”小牛说,“我们这里有好多母牛,大大小小的,就是没有几头公牛。有一头老公牛,他的角都断了,卧在那边最远的角落里,从来不跟我们一块儿。还有一头年轻的,上个月还在,后来也不见了。”
“他去哪儿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妈妈不说。”
两只小动物都沉默了。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,影子从她们身下拉出来,长长地拖在草地上。
“我也是母的。”小牛忽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羊说,“你刚才说了。”
“不是,我是说……”小牛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蹄子,蹄子是黑的,亮亮的,上面沾着一点泥,“我是说,我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留下来。”
小羊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因为我们可以生小牛。”小牛说,“妈妈说的。她说,丫头,你长大了也要生小牛,跟我们一样。这就是我们的命。”
小羊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一声口哨。小牛抬起头,看见山坡下牧场主骑着四轮车,正往这边来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小牛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草屑,“他来赶我们了。”
小羊也站起来。她比小牛矮得多,站在沟那边,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对小小的耳朵。
“我们还能见面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小牛说,“明天我还来这儿吃草。你来吗?”
“我来。”小羊说,“我跟妈妈来这边吃草。”
四轮车的声音越来越近。小牛往后退了两步,又停下来,望着沟那边的小羊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小羊啊,你刚才起的。”
“不是。我是说……你的名字。真正的名字。”
小羊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没有。我只有‘咩咩’。所有的妈妈都这么叫。”
“那我给你起一个。”小牛说,“就叫……白云。你像白云一样白。”
小羊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起来:“白云。好听。那我也给你起一个。你叫什么?”
小牛也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有名字。
“你像……你像……”小羊望着她,望着她黑亮的眼睛,望着她额头上那一小撮卷卷的毛,“你像月亮。月亮。”
“月亮。”小牛轻轻念了一遍,“月亮。”
“嗯。月亮。”
小牛转身跑了两步,又回过头:“明天!白云!明天还在这儿!”
“明天!月亮!”小羊在沟那边喊。
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。小牛跑进牛群里,挤在妈妈身边,往山坡下走。她回过头,看见小羊也跑进了羊群里,那一团白在绿色的坡上移动着,越来越小。
栅栏门在身后关上,咔嗒一声……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