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太阳刚升起来，露水还挂在草尖上，月亮就跑到沟边了。白云已经在那儿，正低着头啃草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白云说。
“嗯。我吃完奶就来了。”月亮卧下来，隔着沟望着她，“你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可是没吃饱。”白云说，“妈妈现在只让我吃一小会儿，就说‘够了够了，吃草去’。”
“我妈妈也是。”月亮说，“她肚子里又有小的了，奶要留给他。”
白云看着她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太阳慢慢升高，露水干了，草叶舒展开来。远处的牛群和羊群都散在坡上，安安静静地吃草，偶尔有一两声叫唤，很快又被风吹散。
“月亮，”白云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那些不见了的，到底去哪儿了？”
月亮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不知道。我问过妈妈，她不说话。”
“我问过那只老母羊。”白云说，“她说他们不会回来了。我问为什么，她不说。”
“也许他们去了别的牧场。”月亮说，“那边的草更好。”
白云摇摇头：“要是去了别的牧场，为什么从来不回来看看？小角说过，他永远不会离开妈妈。短尾巴也说过。”
月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用舌头卷了一撮草，嚼着，草汁有点苦。
“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。”白云说，“我想不明白。我们不是活着吗？我们会跑，会跳，会吃草，会叫妈妈。为什么他们会不见？为什么公的就不留下来？”
月亮抬起头，望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，顶上有一圈白云绕着。
“也许……”她慢慢说，“也许他们去了那边。”
“那边？”
“山那边。”月亮说，“我听老公牛说过一次。他说，山那边有另外一个世界，草更高，水更甜，太阳更暖。所有的牛都会去那儿。”
“羊也去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吧。”
白云望着那边的山，望了很久。山那么远，那么高，顶上还有雪。要走到那儿，得走多久？
“你信吗？”她问。
月亮想了想：“我不知道。老公牛说的时候，眼睛望着那边，望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再也不说了。”
两只小动物又沉默了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野花的香味，还有远处牛羊的叫声。
“月亮，”白云忽然说，“你孤独吗？”
月亮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孤独。”白云说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，你明明在群里，身边都是牛，可是你觉得只有自己一个。”
月亮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蹄子。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有时候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白云说，“我有很多朋友，可是他们一个接一个不见了。新出生的又太小，只会吃奶，不会玩。妈妈现在也不怎么理我了，整天吃草，卧着，吃草，卧着。”
“我妈妈也是。”月亮说，“她肚子里有了小的，就更不理我了。我吃奶她推开我，我想卧在她身边，她让我卧远点，说太挤了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她们抬起头，看见山坡下停了几辆方方正正的车，颜色灰扑扑的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车旁边有人影晃动，穿着红的蓝的衣服，从车上搬下一些东西，支起来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月亮问。
“人。”白云说，“城里的。来玩的。”
她们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，把东西支好，又点起了火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，白云的胃缩了一下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？”
“玩。”白云说，“点火，烤肉，唱歌。”
“烤肉？”
“嗯。”
月亮盯着那边，看见有人把什么东西架在火上，滋滋地响，烟雾升起来。风把气味吹过来，白云闻到了，胃又缩了一下。
那气味她闻过一次。上一次山下有人来玩的时候，她也闻到了，这天开始，小角不见了。
她没把这个告诉月亮。
那些人一直玩到傍晚才走。火灭了，车开走了，只剩下一圈烧黑的草地。
那天晚上，白云卧在妈妈身边，一直睡不着。她望着天上的星星，想着那个气味，想着小角，想着短尾巴，想着那只爱跳高的小羊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，她发现羊群里又少了几个。
都是公的。都是年轻的。有一只她认识，是今年春天生的，比她小一点，爱蹦爱跳，有一次追蝴蝶追到沟边差点掉下去。
不见了。
她跑去问妈妈：“他们去哪儿了？”
妈妈在吃草，头也没抬：“吃草。别问。”
白云站在那儿，看着妈妈的背影。妈妈的背是灰白的，羊毛厚厚地堆着，尾巴一下一下甩着赶苍蝇。她一直在吃草，吃得很认真，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件事最重要。
白云慢慢走开了。她走到沟边，月亮已经在那儿了。
白云卧下来，把头埋在前腿间，不说话。
月亮也卧下来，隔着沟望着她，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很久，白云才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湿湿的，但没哭出来。
“又少了几个。”她说。
月亮点点头。她懂了。
“我今天问了妈妈。”白云说，“她还是不说。”
“我妈妈也是。”月亮说，“昨天我问她，那些公牛去哪儿了。她看了我一眼，然后继续吃草。”
“为什么她们不说？”
“活了那么久，也不一定知道。”月亮说，“老公牛活了那么久，他就只知道山那边有一个世界。是不是真的，他也不知道。”
白云望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么青，顶上还是绕着白云。
“月亮，”她说，“你想去山那边吗？”
月亮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：“想。可是我妈妈在这儿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白云说，“我妈妈也在这儿。”
太阳开始西斜了。远处传来四轮车的声音，牧场主来赶它们回栅栏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月亮站起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白云也站起来。
她们各自跑回自己的群里，挤在妈妈身边，往山坡下走。
那天晚上，白云卧在羊圈里，望着栅栏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。
她闭上眼睛，把脑袋埋进妈妈的毛里。妈妈的毛有阳光的味道，有草的味道，有她从小闻惯的味道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