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场那天早上,白云是被吵醒的。
所有的栅栏门都开着,牧场主骑着四轮车跑来跑去,牧羊犬汪汪地叫,把牛群往一边赶,把羊群往另一边赶。白云挤在妈妈身边,只觉得所有的羊都躁动不安,咩咩地叫成一片。
“妈妈,怎么了?”
“转场。”妈妈说,“夏天要结束了,我们要到山上去。”
“山上?”
“山上的草还好,还能吃一阵。等天再冷些,就下来。”
羊群开始移动。白云跟着妈妈,顺着坡往上走。她回过头,看见牛群也在另一边移动,大大小小的牛,排成一条线,慢慢往山上走。她找了一会儿,没找到月亮。
“妈妈,牛也跟我们一起转场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能见到那头小牛吗?我上次在山坡上见的,叫月亮的那头?”
妈妈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背:“牛在山那边。我们在这边。碰不上的。”
白云的心沉了一下。
山上的路不好走,石头多,草也稀。白云走得蹄子疼,可是不敢停,后面的羊挤着,不往前走就会被踩到。她看不见前面,也看不见后面,只看见灰白的羊屁股和羊腿,尘土扬起来,呛得她直打喷嚏。
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白云的四条腿都在发抖。
这是一个新的草场,比下面小,但草看起来嫩。羊群散开,各自找地方卧下。白云跟着妈妈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卧下来,把头靠在妈妈身上。
“累吗?”妈妈问。
“累。”
“累也要走。”妈妈说,“这就是我们的命。”
白云没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。可是刚闭上,就想起月亮来。
第二天,她站在坡顶上,望着山那边。山那边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更多的山。
她咩地叫了一声,长长的,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风把她的叫声吹散了,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。
她叫了第三声。然后她等着,等了很久很久。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斜,她一直站在那儿,望着那边。
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,一个小小的声音飘过来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,但她听见了。
那是月亮的叫声。
白云的心跳了一下。她又叫了一声,那边又回了一声。
从那以后,她们每天都会站在坡顶上,对着那边叫一声。那边也会回应一声。她们隔着一座山,看不见对方,但知道对方在那里。
有一天,那只老母羊走到她身边。就是那只毛都灰了、走路一瘸一拐的老母羊。
“你在叫谁?”老母羊问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白云说,“一头小牛。”
老母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望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啃了一口草,慢慢嚼着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一个朋友。”她说,“不是羊,是一头骡子。灰褐色的,耳朵长长的,站着的时候总爱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”
白云看着她。
“我们天天在一块儿。”老母羊说,“她在栅栏那边,我在这边。她不能生小骡子,所以不用像我那样年年带孩子。她就站着,晒太阳,有时候驮东西,有时候拉车。不干活的时候,我们就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说不说。”老母羊的眼睛望着远处,“说草,说天,说风,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她说她羡慕我,有孩子围着。我说我羡慕她,不用看着孩子一个一个不见。”
白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后来她老了。”老母羊说,“腿不行了,驮不动东西了。牧场主把她牵走了。”
“牵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母羊说,“她走的那天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记得。不是恨,不是怨,就是……就是看了一眼。”
她低下头,又啃了一口草。
“后来我听人说,骡子老了,没用了,就会被卖掉。卖给谁,卖去哪儿,没人知道。也许去干活,也许去拉车,也许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白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知道那些不见了的羊去哪儿了吗?”
老母羊眼神浑浊,问她:“你想知道?”
白云点点头。
老母羊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
“他们被人吃了。”
风停了。草不响了。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。
白云愣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吃……吃我们?”
老母羊点点头。
“可是……”白云的声音发抖,“我们是活的啊。我们会跑,会跳,会吃草,会叫妈妈。他们怎么能……”
“能的。”老母羊说,“他们能的。”
白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蹄子,看着蹄子下面的草。草是绿的,嫩的,有汁水的。她刚才还吃了几口,现在胃里翻涌着想吐出来。
“那些公的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的朋友,小角,短尾巴,蹦蹦……”
老母羊点点头。
“那匹骡子呢?”白云问,“你的朋友,她也是被……”
“她不是。”老母羊说,“她不会被吃。骡子的肉不好吃,也没多少。她是因为没用了,被卖掉了。卖到哪儿,干什么去了,我不知道。”
白云看着她。
“不一样的。”老母羊说,“有用,被吃掉。没用,被卖掉。结果都一样——不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啃了一口草。
“牛羊是这样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活着,吃草,长大,生小羊,然后——该吃的时候被吃,该杀的时候被杀。这是我们的命。”
白云望着她,望着她灰白的毛,瘸了的腿,浑浊的眼睛。
“可是你……”白云说,“你为什么能留下来?”
老母羊的咀嚼停了。
“你以为我是被留下来的?”她问。
白云不懂:“你不是在这儿吗?”
“在这儿,不等于被留下来。”老母羊说,“我是被剩下的。”
“剩下?”
“嗯。剩下。”老母羊说,“就像草割完了,剩下一根;就像羊毛剪完了,剩下一缕。没用的,就剩下了。”
白云没说话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生过小羊。”老母羊慢慢说,“生了五个。三个公的,两个母的。公的一个一个不见了。母的也生小羊,也带孩子,后来也不见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记得她们最后的样子了。”她说,“活太久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有一个,眼睛特别大,特别亮,像你。”
白云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老了。”老母羊接着说,“毛也不好了,稀稀拉拉的,剪下来也卖不了几个钱。肉也不好了,老,柴,嚼不动。腿也瘸了,走不快,赶路的时候拖在后面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把我怎么样?”老母羊替她把话说完,“我也不知道。也许忘了。也许懒得。也许觉得,留着就留着吧,反正也不占什么地方。”
她低下头,啃了一口身边的草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死。”她说,“那些孩子都不见了,我一个一个看着他们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着,一口一口的。我想,不如我也走了算了。”
白云看着她。
“可是我没走。”老母羊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走。羊不会自己死。我们就活着,吃草,卧着,吃草,卧着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活到不能再活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想活吗?”
老母羊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想,有时候不想。太阳好的时候,想。风大的时候,不想。草嫩的时候,想。草枯的时候,不想。看见小羊羔跑的时候,想。想起那些不见了的孩子的时候,不想。”
她又低下头,啃了一口草。
“活着就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一阵一阵的。没有什么一直想活,也没有什么一直想死。”
白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卧在那儿,看着老母羊慢慢地嚼,慢慢地咽。
“你恨他们吗?”白云问。
“谁?”
“人。”
老母羊的咀嚼又停了。这次停了很久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叫恨。”她说,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看着他们把我的孩子带走,看着他们把那些小羊羔带走。可是我恨不起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恨了有什么用。”老母羊望着远处,望着山下的方向,“恨了他们就不带走了吗?恨了那些孩子就能回来吗?恨了我就不是羊了吗?”
白云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不是说他们好。”老母羊说,“他们做的事,我知道是什么。可是我是羊,我只能做羊能做的事。吃草,喝水,睡觉,生小羊,看小羊被带走。别的,我做不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要飘走一样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她忽然转过头,看着白云,“你还会问问题。我年轻的时候也会问。后来不问了。问也没用。”
她站起来,四条腿颤巍巍的,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。然后她慢慢往前走,一步一步,一瘸一拐,往坡下走去。
白云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团灰白的毛在风里微微颤动,看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“你去哪儿?”她喊。
老母羊没回头。她的声音飘过来,细细的,像一根线:
“吃草。活着。”
………
第二天,白云又站在坡顶上,望着山那边。
月亮也在那边。
她们隔着山,对着叫了一声。那声音被风吹散,可是她们知道,对方听见了。
这就够了。
白云这样想。
至少现在是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