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那天，风已经冷了。
白云跟着羊群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山下的牧场越来越近，她看见了那些栅栏，那些矮房子，那条她出生的沟，那丛野蔷薇——蔷薇的果子早就落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，在风里抖。
羊群被赶进栅栏里。门在身后关上，咔嗒一声。
白云卧下来，把头枕在前腿上。栅栏外面，山坡上的草全枯了，灰黄一片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。远处的山已经白了，从山顶到山腰，白茫茫的，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羊毛。
她不知道月亮有没有下山。她等着，等着，一直等到太阳落山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正吃着槽里的干草，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白云！”
她抬起头。看到对面牛棚那边，那头小牛站在那里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，额头上那撮卷卷的毛还是那么卷。
“月亮！”白云跑到羊棚边，“你怎么瘦了？”
“草不够吃。冬天了，没有草了。他们给我们喂干草，可是不够，大家都抢，我抢不过大的。” 她瘦了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白云看着她，心里酸酸的。
“我也吃干草。”白云说，“可是妈妈说我大了，要少吃点奶，让给弟弟。”
“你弟弟？”
“嗯。妈妈秋天生的，一个小公羊。他很可爱，眼睛圆圆的，腿软软的，站都站不稳。”白云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可是他长大了，也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月亮知道她要说什么。两只小动物隔着棚栅栏，沉默着。
栅栏那边，牧场主家的方向，忽然传来一阵骂声。声音很大，隔着这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——说了多少次了！冬天了！草料不要钱啊？！”
她们抬起头，看见牧场主站在房子门口，对着手机大吼。他的腿还是那样，一瘸一拐的，可是吼起来中气很足。
“——你们在城里舒舒服服的，知道老子一个人多辛苦吗？！腿疼得下不了地，还得喂牛喂羊，还得铲雪，还得修栅栏！你们回来过一次吗？！”
月亮和白云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他在骂谁？”白云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月亮说，“可能是他孩子。妈妈说他有儿子有女儿，都在城里，很少回来。”
牧场主还在吼：
“——不回来就不回来！可是没钱给你们，冬天草料不要钱啊？！兽医不要钱啊？！”
他把手机往厚厚的雪地一摔。手机没碎，闷闷地弹了一下。他瞪着那个手机，瞪着瞪着，忽然蹲下来，把脑袋埋进胳膊里。
那条黑背的牧羊犬跑过去，用鼻子拱拱他的手。他没动。
白云和月亮看着那边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牧场主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草料棚走去。牧羊犬跟在他后面，尾巴垂着，不像平时那样摇。
“他哭了。”月亮忽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哭了。我看见的。”月亮的声音很轻，“人也会哭。”
白云望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天下午，她们看见牧场主的妻子出来了。那个瘦瘦的、头发灰白的女人，穿着厚厚的棉袄，一步一步走到草料棚那边。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递给牧场主。牧场主接过来，没说话。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走回房子里去。
“她今天没吃药吗？”白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月亮说，“妈妈说她要是不吃药，就会一直哭一直哭，哭一整天。”
“她哭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可能也想她的孩子吧。”
太阳早早地落山了。冬天的天黑得快，才下午四点多，天就灰蒙蒙的了。风刮起来，呜呜地响，刮得栅栏吱吱地叫。
白云和月亮各自回到自己的群里。
干草堆在栅栏边，一堆一堆的，黄褐色的，散发着干爽的气味。羊群挤过去抢着吃，你推我，我挤你，咩咩地叫成一片。白云挤不进去，只能在边上捡些掉下来的碎屑。
妈妈带着弟弟在另一边。弟弟小，妈妈护着他，不让他被挤着。白云看着他们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过来。”一个声音说。白云转过头，是老母羊。她卧在角落里，面前有一小堆干草。
“吃吧。”老母羊说，“我吃不动了，牙不行了。”
白云看着她。
“吃啊。”老母羊又说。
白云走过去，低下头吃那堆干草。干草没有夏天的青草甜，可是能吃上就不错了。
“你老这样，会饿死的。”白云边吃边说。
老母羊没说话。她卧在那儿，眯着眼睛，像在睡觉，又像在想事情。
白云吃完那堆草，卧在她旁边。“冬天好冷。”白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会死很多羊吗？”
老母羊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会的。每年冬天都会。”
“怎么死？”
“冻死的，饿死的，病死的。”老母羊说，“老的，小的，弱的，扛不过去的，就死了。”
白云想起弟弟。他还那么小，腿还软软的，跑起来跌跌撞撞的。他能扛过去吗？
“那些扛过去的呢？”她问。
“开春了，吃上青草，就好了。”老母羊说，“然后夏天，然后秋天，然后又是冬天。一年一年，就这样。”
白云没说话。
栅栏外面，雪开始下了。一开始是细细的，一小片一小片，落在草地上就不见了。后来越来越大，一大片一大片的，密密麻麻的，把整个世界都罩在白色里。
雪下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白云醒来的时候，整个世界都是白的。栅栏白了，房子白了，远处的山白了，近处的草地也白了，白得晃眼睛。
羊群挤在一起，一动不动，只有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的。白云挤在妈妈身边，妈妈的肚子暖暖的，她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妈妈的毛里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栅栏那边，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。是牧场主，他推着一小车干草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雪很深，没过他的脚踝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。
牧羊犬跟在他后面，在雪里跳着跑，尾巴上沾满了雪。
他把干草倒进栅栏里，羊群哄地涌过去。他没走，站在那儿看着，喘着粗气。他的脸冻得红红的，眉毛上、胡子上都是白的霜。
“吃吧吃吧。”他嘟囔着，“就这么多，省着点吃。开春还早着呢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白云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昨天他蹲在地上、把脑袋埋进胳膊里的样子。
“月亮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月亮在那边抬起头。
“人也会哭。”白云说，“人也会冷，也会饿，也会累。”
月亮点点头。没说话。
雪还在下。细细的，密密的，无声无息的。
那天傍晚，牧场主又站在房子门口打电话。这次他没吼，声音低低的，隔着雪听不清说什么。只看见他一手拿着手机，一手叉着腰，对着远处白茫茫的山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妻子出来了，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谁也不说话，望着山的方向。
山那边，是城里。
他们的孩子在城里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