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一场接一场地下,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膝盖。
羊圈里的羊挤在一起,一动不动,只有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地飘起来。牛圈那边也是,大大小小的牛挤成黑压压的一片。
白云和月亮已经很少打招呼了。她们只能远远地望一眼,望见那边有一团黑或者一团白,知道对方还活着,就够了。
这天下午,雪小了些,细细的,像盐末一样洒下来。白云从羊圈里探出脑袋,看见牧场主一瘸一拐地往马棚那边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把脚从雪里拔出来,再往前踩进去。牧羊犬跟在他后面,在雪里一跳一跳的,尾巴上沾满了雪。
马棚在牛圈旁边,比羊圈牛圈都结实些,三面是墙,一面是厚厚的毡布。里面住着一匹枣红马,是老马了,毛色暗沉沉的,鬃毛里夹着白丝。夏天的时候她驮着牧场主在山坡上走来走去,有时候还拉着车去镇上。
牧场主掀开毡布钻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牵出那匹马,拴在棚外的柱子上。
白云伸长了脖子看。
牧场主拿来一把刷子,开始给马刷毛。从脖子刷到背,从背刷到肚子,一下一下,很慢,很仔细。马站着不动,耳朵一抖一抖的,偶尔甩一下尾巴。
“老丫头。”牧场主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隔着雪听不太清,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,“……又下雪……冷吧……给你加了料……”
马动了动脑袋,用鼻子蹭蹭他的胳膊。
白云看呆了。她从来没见过牧场主这样。他平时总是骂骂咧咧的,对羊吼,对牛吼,对手机吼。可是现在他给马刷毛的样子,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“妈妈,”她小声问,“马会被杀吗?”
妈妈卧在角落里,正眯着眼睛养神。听见这话,她睁开眼看了看那边,又眯上了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马有用。”妈妈说,“能骑,能拉车,能干活的。杀了就没了。”
白云想了想:“狗呢?狗会被杀吗?”
“也不会。”妈妈说,“狗能看羊,能赶牛,能防狼。杀了,狼来了怎么办?”
白云望着那边,望着牧场主一下一下给马刷毛。刷干净了,他取过一只旧木盒,蹲到马后腿旁。他一手扳住马腿,轻轻向后一抬,马蹄便朝上翻了过来。
盒子里是一柄窄而锋利的蹄刀,还有一把铁钳。他就着悬空的马蹄,削去边缘过长、干裂的老角质,动作稳得很。马一动不动,耳朵轻轻耷拉着。
“他对马真好。”白云说。
妈妈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眯着眼睛。
那边,牧场主修完了马蹄,站起来,拍了拍马的脖子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掰成两半,把一半塞进马嘴里。马嚼着,耳朵高兴地一抖一抖的。
“糖。”旁边一个声音说。
白云转过头,是老母羊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卧到了旁边,正眯着眼睛望着那边。
“什么?”
“糖。”老母羊说,“人吃的,甜的。他给她吃糖。”
白云望着那边,望着马慢慢地嚼,望着牧场主站在旁边,手还搭在马脖子上。
“他对她真好。”白云又说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老母羊说,“他们认识很久了。她年轻的时候,驮着他到处跑。现在她老了,他就对她好。”
“那……”白云想了想,“等他老了,会有人对他好吗?”
老母羊没回答。
白云望着那边。牧场主的妻子出来了,慢慢地走到马棚那边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,递给牧场主。牧场主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还给她。她没走,站在旁边,也看着马。
那天晚上,白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是马,有人给她刷毛,给她修脚,给她吃糖。那个人一边刷一边跟她说话,说什么听不清,可是声音很轻,很好听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不知道什么时候,雪停了。
可是风更大了,呜呜地吼,刮得羊圈的栅栏吱吱响。白云挤在妈妈身边,把脑袋埋进妈妈的毛里。妈妈的肚子没有以前暖了,毛也稀了,可是她只有这个。
半夜,一阵巨响把所有的羊都惊醒了。
轰隆一声,像什么东西塌了。羊群炸了窝,咩咩叫着四处乱跑,挤成一团。白云被挤得站不稳,差点摔倒。
“别跑!”老母羊喊,“不是我们这里。”
羊群慢慢安静下来。白云抬起头,看见牛圈那边——牛圈的棚顶塌了一个角,大木头断成两截,压在栅栏上,雪和草屑洒了一地。
牛群挤在另一边,惊魂未定地叫着。
牧场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一瘸一拐的,差点摔倒。他跑到牛圈边,看了看塌掉的棚顶,又看了看那些牛,嘴里骂着什么。
牧羊犬跟在他后面,紧张地转来转去。
他妻子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,望着这边,不敢过来。
牧场主绕着牛圈走了一圈,停下来,盯着那根断掉的木头。木头是从中间断的,断口黑黑的,烂了。
“烂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这根也烂了。那根估计也快了。”
他抬头看看天。天灰沉沉的,又要下雪的样子。
“得修。”他说,“不修全塌了。”
他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马棚走去。
白云的心提了起来。
她看见牧场主掀开毡布钻进去,过了一会儿,牵着那匹枣红马出来了。马站在雪里,甩了甩脑袋,耳朵转来转去。
牧场主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脖子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低低的,隔着雪听不清,可是白云看见他的嘴在动,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拍着马的脖子。
马听着,一动不动。
他说完了,站在那里,手还搭在马脖子上。又站了很久,他才把马牵回棚里,放好毡布,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。
“怎么了?”白云问。
“他舍不得。”老母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白云转过头。老母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望着那边。
“什么舍不得?”
“那匹马。”老母羊说,“路太远,雪太深,马去了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他舍不得。”
白云愣住了。她望着那边的马棚,望着毡布上积的雪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那天早上开始,牧场主一直在打电话。电话打了很久。忽然,牧场主的声音又大起来:
“——行!就你说的价!明天一早我去你那里,顺便把你的车也借我。……好!好!谢谢谢谢!”
他把手机拿下来,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白气从他嘴里喷出来,在雪里散开。
他站在那儿,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马棚走去。
他掀开毡布,钻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说话声,低低的,听不清。只听见他的声音,还有马偶尔打个响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