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还沉在洞里,石室角落的油灯晃了晃,灯芯爆了个小花。陈石坐着没动,手搁在膝上,掌纹里的茧子蹭着道袍粗布,有点发痒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望向菩提老祖。
“您说他们怕我清醒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响,像在试这话说出口会不会太重,“可我要是装傻,他们真信?”
菩提老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眉梢却动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装傻,你是藏明。”他慢慢睁眼,“就像潮水退的时候,礁石还在,可人看不见。等它涨回来,浪一打,才知道底下早有根。”
陈石没接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两下,像在画什么路线。他想起昨夜那根枯枝在地上勾出的圈,东南角那一点,说是讲经会的门路。可现在他不想只走一步。
“我不想等他们召我。”他说,“我想让他们觉得,我非去不可。”
菩提老祖眼皮抬了抬,没说话,等着听下去。
“我在渔村七年,没人知道我是谁。可我现在法力通了,动静大了,他们自然要盯。”陈石语速平,像在理顺一条绳子,“与其让他们查我底细,不如我自己递个由头——就说我是为求长生来的,听说天庭有秘法,愿献所学,换一场机缘。”
菩提老祖嘴角微动,像是想笑,又压住了。
“你倒学会编故事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编。”陈石摇头,“是借他们的想法,说他们爱听的话。他们觉得人贪生怕死,我就装作也怕死;他们觉得修行人都想往上爬,我就显得急着进阶。我越像他们想的那种人,他们越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菩提老祖缓缓点头:“那你打算献什么‘所学’?”
陈石右手抬起,指尖微微一旋,一股气流在掌心转了个小圈,没带风,也没响声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这是他这几日练的,把残魂之力压进最细的脉络里,藏得严实。
“我就说我偶然悟了些聚灵法门,能省九成香火供奉。”他说,“天庭养神仙,烧的是人间香火。要是有人能让这份开销减下来,你说,他们会不动心?”
菩提老祖终于笑了下,眼角皱纹舒开:“你还记得渔村过日子的事。”
“我记得鱼干得晒三天才不霉,也记得柴火省着烧,冬天才能熬过去。”陈石说着,语气里带了点笑,“神仙也是过日子,只不过他们过的,是大日子。”
两人静了片刻。外头风穿过竹林,沙沙地响,贝壳挂在檐下,轻轻碰了一下,又停了。
“你不怕露馅?”菩提老祖问。
“怕。”陈石答得干脆,“可只要我不碰旧事,不提阿宝,不说药师,不显当年那一身本事,光靠现在这点‘悟性’,他们查不出什么。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本就是陈石。渔夫出身,识字不多,说话带海边腔,连作揖都比别人慢半拍。这些,不用装。”
菩提老祖看着他,目光沉了些。“你知道最难的是哪一步?”
“不是进去。”陈石说,“是进去之后,不乱来。是看见他们端坐高台,谈笑间定人生死,我也能低头喝茶,不说破。”
“你能?”菩提老祖问。
陈石没立刻答。他闭上眼,想起那天夜里,药师躺在竹床上,血从肩窝往外涌,嘴里还念叨“蠢猴子,又逞强”。他也想起阿宝被绑走那天,自己冲进山洞,一棒打塌半座崖,结果残魂反噬,昏倒在泥里三天没醒。
他睁开眼,声音低了些:“以前我一怒就动手,结果伤了自己,也害了别人。现在我不怕等。我怕的是,还没看清局,就把棋盘掀了。”
菩提老祖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。
“你真是不一样了。”他说。
天光一点点透进来,照在石室地面上,划出一道斜线。陈石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,不长也不短,稳稳的。
“我不是要当齐天大圣。”他说,“我是要当陈石,一个能走进天庭、又能活着出来的陈石。”
菩提老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拿起挂在钩上的旧扫帚,开始扫地。动作慢,一下一下,把昨夜落的灰尘拢到角落。
“那就这么走。”他说,“不快,不躁,不显山,不露水。你带着你的‘法门’,递帖求见。他们若用你,你就帮他们省香火;他们若试你,你就让他们信你是真想往上爬。”
他扫完最后一笔,把扫帚靠回墙边。
“等你站稳了脚,再看哪里有缝,就往哪儿钻。”
陈石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盘腿坐正,双手放在膝上,闭眼调息。体内气流缓缓运转,像潮水归港,无声无息。他知道,这一趟不能靠蛮力,不能靠恨,得靠脑子,靠忍,靠七年来学会的一件事——
活着,比打胜更重要。
油灯灭了,天光满室。菩提老祖坐在蒲团上,闭目养神。陈石仍坐着,呼吸平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右臂那道淡金疤痕,在晨光里微微发烫。
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