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凌晨,牧场主骑着老马出发了。
“他出门了。”老母羊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接新马。二十公里。”老母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来回四十公里。路不好走,高高低低,坑坑洼洼。大概他要借一匹新马,让两匹马一起拉活……”
那天白天,牛群被放出来了。
栅栏门开着,那些大大小小的牛慢吞吞地走出来,散在雪地里。雪很深,没过她们的膝盖,可是她们好像很高兴,低着头拱开雪,找下面枯黄的草根吃。
月亮也在里面。
白云远远地看见她,心里一热,可是没喊。雪太深了,走过去太费力气。她只是望着,望着月亮在雪地里慢慢地走,偶尔抬起头朝这边望一眼。
她们就这样隔着雪地,远远地望着对方。
够了。白云想。这样就够了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挪。天边开始发红的时候,马拉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所有的羊都抬起头。
所有的牛都抬起头。
那条牧羊犬从屋里窜出来,站在雪地里,耳朵竖得直直的,望着那条路。
马拉车越来越近。白云看见了——车斗里装着两根又长又粗的木头,黑褐色的,上面盖着雪。木头旁边,只站着一匹陌生的马。
不,不是站。是靠在车斗边上。
那匹马是深棕色的,比老马年轻,比老马壮实。可是他现在低着头,四条腿剧烈发抖,嘴边挂着白沫子,一团一团的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的眼睛直直的,望着前面,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。
然后他的前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他侧着身子倒在雪地里,嘴边的白沫淌到雪上,把雪烫出一个个洞。
牧场主站在旁边,看着他,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蹲下去,解开马身上的绳子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羊圈旁边,把绳子拴在栅栏上——那匹马还躺在原地,绳子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印子。他的眼睛睁着,望着前面,瞳孔放大,黑黑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“让个地方。”他对羊圈里的羊说。羊们往后退了退,挤到另一边。
牧场主转身,和他妻子一起去卸木头。两根又长又粗的木头,从车斗里滚下来,砸在雪地里,闷闷地响。他们一个人抬一头,一瘸一拐地往牛圈那边拖。拖得很慢,拖几步,歇一歇,拖几步,歇一歇。
那匹马就躺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羊们都挤在栅栏边,隔着木头栅栏看他。
他真高大。他的背宽宽的,肌肉一棱一棱的,可是现在那些肌肉在抖,细细地抖,一直不停。他的毛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冒着热气。那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,一缕一缕地从他身上飘起来。
他的眼睛睁着,可是白云觉得他什么也没看见。
老母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她嘴里衔着一把干草,走到栅栏边,把头伸出去,想把干草递给那匹马。可是那匹马没看她。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,一下一下地眨。
老母羊把干草放在他面前的雪地上,退回来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那匹马没动。
“太累了。”老母羊说,“累极了,就不想吃了。”
太阳慢慢往下落。天边的红越来越暗,变成紫,变成灰。雪地里的影子越拉越长,最后消失了。
忽然,一个黑影从牛圈那边溜过来。
白云定睛一看——是月亮。
月亮踩着雪,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雪很深,没过她的腿,她走得很慢,很吃力。可是她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羊圈边上,隔着栅栏卧下来。
“月亮!”白云压低声音喊,“你怎么来了?你看见那匹马了吗?”
月亮点点头。她的眼睛望着栅栏外面那匹马,望了很久。
“我见过他。”她说。
白云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今天。”月亮说,“我溜出去玩,跑得很远,跑到山坳那边去了。”
“你去山坳那边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跑。在圈里待得太闷了。”月亮说,“我跑到那边,看见那条路——就是通往外界的路。雪很深,坑坑洼洼的。那匹马就在那儿。”
白云听着。
“他拉着车,车上装着那两根大木头。”月亮说,“车轮陷在泥里,怎么拉都拉不出来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拉,四条腿都在抖,可是车轮一动不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牧场主跳下车,站在旁边,开始打电话。”月亮说,“我听见他说——隔着远,可是雪天声音传得远——我听见他说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“说什么?”
月亮的声音低下去:“他对着电话说,‘这马不行了,拉不动了。你什么时候过来?’”
白云的心揪紧了。
“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。然后牧场主说,‘行,那就照你说的办。先累垮它,再……’他没说完。可是他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‘省得自己动手杀。’”
风停了。雪不下了。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。
白云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月亮看着她,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那匹马……”月亮说,“那个人——他的主人,本来就要杀他的。可是杀他要费力气,要动手,要收拾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什么?”
“所以他把马借给牧场主。”月亮说,“让马干活,累个半死,累得动不了,然后再杀。这样就轻松了。”
白云说不出话来。她望着那匹马,望着他躺在雪地里,望着他越来越慢的呼吸。“他……他知道吗?”
月亮低头:“肯定知道,我那么远都听到了……”
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。不是拖拉机,是另一种车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然后一辆皮卡停在院子外面。
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。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皮帽子,脸圆圆的,红红的,像刚从酒里捞出来。
牧场主从梯子上下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去。两个人在皮卡旁边站着,说了几句话,然后一起往这边走。
矮胖男人蹲下去,拍拍马的脖子。马动了动,想抬头,可是抬不起来。
“今晚的事,今晚了。”矮胖男人站起来,他们两个开始搭篝火架子,起锅烧水。
“肉分一半,够你吃一冬。”矮胖男人说,
白云转过头,望着那匹马。他的肚子还在动,一下,一下,很浅,很慢。
“他还没死。”白云轻轻说。
“快了。”老母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白云转过头。老母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卧在她旁边,也望着那匹马。
“他们……”白云的声音发抖,“他们能不能等他死了,再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一般都是活杀。这两个人狠,但也怂。”老母羊反刍着胃里的草料,说道。
“希望他快点死。希望他没有听到他们的话。”白云缩到老母羊肚子旁。
“快了。”老母羊又说了一遍。
夜更深了。
月亮已经回去了。牛圈那边,牛们都睡了。羊圈这边,羊们也睡了。只有白云睡不着。她一直望着那匹马,望着他越来越慢的呼吸。
忽然,那匹马动了。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。前腿撑了撑,后腿蹬了蹬,可是站不起来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第三次,他撑起一半,又重重地摔回雪地里。
然后他不动了。
可是他的肚子还在动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越来越慢。
越来越浅。
越来越——
停了…….
羊圈外面,屋子的门开了。
两个人走出来,手里拿着东西。灯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羊圈边上。他们走到那匹马旁边,站住,低头看着。
“死了。”矮胖男人说。
“嗯。”牧场主说。
他们蹲下去。刀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白云把头埋进雪里。她不想看。可是她听见声音——那种声音,她从来没听过。是刀割开皮肉的声音,是骨头被砍断的声音,是肉被一块一块卸下来的声音。
她浑身发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
“别听。”老母羊说。
可是她躲不开。那些声音一直在,一直在,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声音停了。
白云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那匹马已经不见了。雪地上只剩下一滩红,在月光下黑黑的。旁边堆着几块东西,用塑料布包着。两个人站在旁边,喘着气,擦着汗。
“累死了。”矮胖男人说,“比杀十只羊还累。”
“可不。”牧场主说,“骨头太硬了。”
他们站在那儿,歇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始把那几包东西往皮卡上搬。搬完了,矮胖男人拍拍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,递给牧场主。牧场主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矮胖男人跳上皮卡,发动起来。车灯亮了,在雪地里照出两条白。车慢慢开走,越开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牧场主站在那儿,望着车开走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那滩红走去。他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去,用手捧起一捧雪,盖在那滩红上。又捧一捧,又盖。一捧一捧,可是那滩雪刚盖上去,又被洇成血红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慢慢往马厩里走,然后又从马厩看向羊圈门口这边,那滩洇着血迹的地方。
然后他推开房门,进去了。
灯灭了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大片大片的,落在牛圈上,落在羊圈上,终于将那滩红色盖住。
远处,牛圈那边,有一个小小的黑影站在栅栏边,望着这边。月亮也没睡。
她们隔着雪地,隔着那滩已经被雪盖住的红,互相望着。谁也没有叫。
……..
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是夏天,草是绿的,天是蓝的,太阳暖暖的。她和月亮隔着沟,互相叫唤。她叫一声,月亮回一声。她叫一声,月亮回一声。
那匹马也在。他站在山坡上,背上是金色的阳光,鬃毛在风里飘。他望着她们,眼睛亮亮的,像两汪泉水。
然后他转身,慢慢地走远了。
白云想喊他,可是喊不出声。
她只能看着他走远,走远,走进阳光里,再也看不见。
……
迷迷糊糊中,白云看到天微微亮了。
一阵马蹄声,一阵嘶鸣,老马回来了。她自己回到马厩。
…..
雪停了。太阳出来了。雪地上亮晶晶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羊圈里,羊们都起来了,挤在栅栏边吃草料。
老母羊卧在角落里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一切和昨天一样。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牧场主出来喂饲料,喂牛喂养,最后喂马,突然他抱着老马的脖子,头埋了下来。
白云听到了他的抽泣声……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