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白云总是卧在羊圈角落里,望着那片已经看不出红色的雪地。
雪一层一层地落,早就把那里盖得严严实实,和别处没什么两样。
可是她知道,那下面有什么。白云那时候在想: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?
是那个举刀的人吗?是他曾经奔跑过的草原吗?还是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片白?她不知道。
羊圈里,羊们还是每天吃草、卧着、吃草、卧着。冬天的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。太阳出来,太阳落下;雪停了,雪又下;干草一堆一堆地少下去,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过去。
只有老母羊不一样。
她吃得越来越少。每天就是卧着,眯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有时候白云以为她睡着了,凑过去看,她又睁开眼睛,望白云一眼,再闭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有一天白云问她。
老母羊没说话。
“老母羊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老母羊睁开眼睛,望着她。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浑浊了,灰蒙蒙的,像蒙了更厚的雾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可是白云不信。
那天下午,太阳出来了一会儿。淡淡的阳光照在雪地上,不那么刺眼,暖洋洋的。老母羊动了动,挣扎着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栅栏边走。
白云跟着她。
老母羊走到栅栏边,停下来,望着远处。远处的山还是白的,从山顶到山腰,白茫茫一片。天是灰蓝的,有几朵云,慢慢地飘。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她说。
白云望着那些山,那些云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老母羊说,“风里有不一样的味道。草根在底下醒了,水在冰下面流。快了。”
白云使劲闻了闻。什么也没闻到。只有冷,干干的,呛鼻子。
那天晚上,风停了。雪也不下了。天上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,比平时多,比平时亮。
“白云。”
一个声音叫她。很轻,很弱。
白云转过头。老母羊卧在那里,眼睛望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毛白得像雪,灰的部分也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白。
“过来。”她说。
白云走过去,卧在她旁边。
老母羊的呼吸很慢,很浅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每一次起伏之间,都隔得很久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白云愣住了。“走?去哪儿?”
老母羊没回答。她望着天上的星星,望了很久。
“我活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比所有的羊都久。我见过很多事,很多很多。我记不清了。”
白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些孩子,”老母羊说,“我生的那些。我不记得她们的样子了。只记得有一个,眼睛特别大,特别亮,像你。”
白云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别哭。”老母羊说,“牧场主把我留到老死,也够了。我活了这么久,也够了。”
白云望着她,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冬天的湖面,没有波澜。
“那匹马,”老母羊忽然说,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等他死了再杀吗?”
白云摇摇头。
“因为下不去手。”老母羊说,“牧场主,汉人。”老母羊说,“汉人喜欢发誓。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发誓?”
“就是对天说话。”老母羊说,“说一些做不到的事。他们说,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。说给那些他们亏欠的人听。他们自己说的,不知道是不是会当真。”
白云不懂。
“牧场主,”老母羊说,“他养了那匹老马十五年。他舍不得她干活,舍不得她去冒险。可是这匹马——这匹新来的——他下不去手杀,就等着它死。他心里在想什么,也许想下辈子再不开牧场了吧。”
白云望着她,眼泪一直流。
“我下辈子,”老母羊说,“也不想再做羊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她不说话了。呼吸还在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白云卧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。她数着那些呼吸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越来越慢,越来越浅。
老母羊躺在那里,眼睛闭着,安静得好像从来没有活过。
白云把脑袋埋进她的毛里。毛还是软的,还是暖的,可是那种暖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,退下去,退进雪地里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卧在那里,卧了很久很久。
天亮的时候,牧场主来了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进羊圈,站在老母羊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去,摸了摸她的毛。
“老家伙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弯腰,把老母羊抱起来。她很轻,轻得好像没有重量。他抱着她,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出羊圈,走进雪地里。
后来他回来了。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,白云问妈妈:“老母羊去哪儿了?”
妈妈说,“死了的,也是肉。好吃的,人吃。不好吃的,狗吃。”
……
白云看到牧羊犬那满满一盆红白相间的肉。
她想起老母羊说的“下辈子不想再做羊了”。
她把脑袋埋进妈妈的毛里,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冬天还在继续。
有一天,白云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她站在栅栏边,使劲闻。那味道从远处来,从地底下,从风里面——是湿的,是活的,是她很久很久没有闻过的东西。
是草。草在雪下面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