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。
草在雪下面醒了。
所有的羊都挤到栅栏边,咩咩地叫着,用蹄子刨雪。雪下面有东西——黄黄的,绿绿的,软软的——那是草根,是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草,可是枯草下面,有新的东西在往外拱。
很小,很嫩,一掐就断。但是它们是绿的。
草绿了。
羊群疯了似的往外挤,可是栅栏关着。它们只能在栅栏边打转,叫个不停。
牧场主听见声音,从屋里出来。他走过来,打开栅栏门。羊群轰地冲出去,散在雪地里,用蹄子刨雪,用嘴拱草根,找那些刚刚冒头的绿。它们叫着,跳着,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白云也冲出去。跑起来,风在耳边吹,雪在蹄下溅,整个世界都是白的,可是她知道,绿的在底下,等着她。
在漫山遍野欢乐的牛羊中,她跑到沟边。
沟旁边,已经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等着她。是月亮。
沟那边是牧场主留给牛吃草的地方。沟这边是留给羊的。
她们隔着沟,望着对方。雪很湿,一卧就陷下去,可是她们不在乎。
“你还好吗?”月亮问。
白云想了想。好吗?不好吗?老母羊死了。那匹新来的公马死了。她见过很多死,很多血,很多她不懂的事。
可是她还活着。月亮也还活着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月亮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吗,”月亮说,“那匹老马——就是牧场主养的那匹——她还活着。”
白云看着她。
“我看见的。”月亮说,“昨天牧场主把她牵出来,在雪地里走了一圈。她走得很慢,可是她走着。他给她刷毛,给她糖吃。她还活着。”
“老母羊死了。老死的。”白云说。
月亮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用鼻子拱了拱雪。雪下面有东西——一小撮绿,细细的,嫩嫩的。
她低下头,轻轻咬了一口,说,“草甜了。”
“月亮。”白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下辈子我们还会见面吗?”
月亮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是这辈子我们见过了。”
白云望着她,望着她黑亮的眼睛,望着她额头上那撮卷卷的毛。
“这辈子我们见过了。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风吹过来。软软的,湿湿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,带着草根的味道。
远处,牧场主站在门口,望着山坡上的牛羊。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,也望着。牧羊犬卧在他们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。
那匹老马从马棚里探出脑袋,朝着这边望了望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
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。天边烧成一片红,橘红,粉红,紫红,一层一层地淡下去。云被染成各种颜色,慢慢地飘,慢慢地散。
春天来了。
…….